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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传统:倒下的权健及其权力陷阱



编辑:大司炉


哪怕是 “8102”就要过去了,作为自视甚高的现代人的我们却愕然发现,“权健们”隐秘的保健品世界在科学角落的阴影中肆意生长。如今,权健老总束昱辉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等罪名,被依法逮捕:也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然而作为这一切的起源,“丁香园”公众号的那篇“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他阴影下的中国家庭”虽然绊倒了权健和束昱辉,但也只是掀开了保健品市场诡谲大幕的一角——或许一个权健倒下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权健”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因为那片生长的土壤还在。


▲在“灰色”地带生根发芽的权健


世界并不是“平的”。虽然保健品与药品的巨大差别似乎已经可以被视为常,可这份自信在面对一连串令人震惊的数字时,又显得脆弱虚弱不堪。


据香港贸发局的报道: 2017年,中国大陆保健品销售额已达2376亿元,预计2021年将达到3000亿元,而这个数字,相对于2012年的442亿元,将近翻了三番。


在这个急剧膨胀的数字下,像权健这样用风味果汁当做救命灵药的黑色链条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些“人血馒头”背后的健康哲学,则通过一种特殊的影响力体系,渗入了我们生活的角落,并成为支撑这一些黑色链条的稳固支点。





01 

“天人合一”的愿景



自人类认识到疾病的存在,怎样治疗疾病,以及怎样规避疾病就成为一个具体而现实的问题。


不论古今中外,人类的本能驱使着自己不断探索“延长生命的技术”与“保持健康的艺术”。这种本能的驱动,超越了民族与国家的界限,也打破了阶级的藩篱。


只不过,被平民百姓视为灵丹妙药的人生鹿茸,在帝王将相的眼中就像每日的茶点一样稀松平常。“洪宪皇帝”袁世凯还在小站的时候,就知道练兵不忘养生,每天上午十点来一碗鹿茸果果腹,十一点再喝上一盏参茶润润喉。只可惜57岁之后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享受这种滋养了。


▲被西方视为唯一能稳定中国局势的人,因为保健“用力过猛”在57岁撒手人寰


在现代医学产生之前,对于疾病成因的研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遐想)建立在古人对于世界的某种哲学认知上:用于描述病因的阴阳、寒凉、各种元素的搭配消长等等,无不来自于同时代人对于宇宙的朴素认知。这种朴素认知,是通过幻想中的人与宇宙的某种同一性,进而映射到人之体内,最终成为一种保健理念。


春秋战国的动荡,却是思想家们的乐土。作为先秦“十家”之一,阴阳家建立了中国最早的自然哲学,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所谓“五行”相克相生的理念,便发轫于此。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五行相克相生


虽然阴阳家把复杂的世界,简化为以上五种元素,但其构建的哲学体系,却显得逻辑对称,结构完整。一个五行元素,与其他四种元素之间存在着生与被生、克、与被克的关系。以“金”为例:金为土所生,而金又生水;金被火所克,而金又克木。虽然是个封闭的体系,装不下新的东西,但体系中却没有冗余的存在。或许正是得益于此,这一学说甚至影响到了今天人们的观念。


前现代语境下的“保健”,与其说是一种医学,不如说是一种玄学,甚至可能是一种哲学或政治学。关于世界本源的“理”与“气”的认知被投射到人的日常食色之中,形成了一种对身体机能的混沌的认知。


虽然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学成了中国的统治思想,但当时的儒学已经是董仲舒经过一番杂揉的“新儒学”,里面掺杂了法家、阴阳家等诸多流派的思想碎片,而与原教旨相差甚远。其中“天人合一”的概念便从“仁政”与“祥瑞”的相关性,延伸到了五行元素在人体中的对应。肺属金,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肾属水。人体的一切疾病似乎都可以按照统一的理论体系找到路径;至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样的方法论显然是不存在的。


而即便是到了科学大发展的是现代,这种满含着原始哲学隐喻的混沌认知,在巨大商业利益的土壤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日常生活中,各种可怕的病原体无处不在,如影随形。而面对那些被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复杂精妙的现代医学有时候却无能为力。


披着“传统”和“瑰宝”外衣的幽灵乘虚而入,至少,它能给焦虑的现代人和绝望的危重病人某种心理安慰。这些靠拍脑袋想出来的保健疗法在“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符号的加持下,显得魔力无穷。





02 

偏执就在那里,不管你信与不信



现代医学发展到今天,形成了分类精细、内容繁复的学科体系。作为一种实证科学,它需要不断的实验、论证、创新,每种被认可的疗法和药品都意味着漫长的生产周期和高昂的生产成本。


很多情况下,这些成本被转移给了病患,毕竟制药企业和医生也是“要吃饭的嘛”,但这种负担对于大多数病患而言,是不能承受之重。2018年的话题性电影《我不是药神》就是将这个难题通过镜头呈现给了观众。


▲《闵行区买家俱乐部》(大误),对标美国故事片《达拉斯买家俱乐部》


况且,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预测疾病将会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侵入我们的身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医学的进步并不能安抚人们对疾病的恐惧,反而让恐惧变得更具体,更现实。


不断前进的科学技术为当代人构建了一个太过现实的世界。


在非洲很多地方,人们依然相信艾滋病可以通过洗浴的方式来治愈。


在有445万关注量和6.8万发帖量的百度“戒色吧”,吧友们相信戒除手淫和其他非传统的性行为方式,可以治疗脱发、肥胖、精神不振甚至心脏病、癌症等大大小小的疾病和摆脱亚健康状态。


▲医学界主流观点认为自慰并不会对健康造成显著损害,至于自慰的具体频率,因个人体质的差异而有所不同


尽管从科学的角度看,我们大可以给这些观念打上诸如“愚昧”“落后”“反智”等标签;但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些观念可能比科学、理性和专业的医疗建议更加美好。


毕竟,非洲的艾滋病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听说过“鸡尾酒疗法”和 “隔断治疗”。


毕竟,不止四百多万人通过相信“戒色”的神奇作用,燃起了摆脱亚健康状态的一丝希望。毕竟,即使褪黑素、蛋白粉、食用减肥产品等正规保健品对于很多城市中产阶级来说,已经不属于奢侈消费之列;但生活在中产线以下的群体在面对这些价格时,往往感觉囊中羞涩。


在网购平台上,渠道正规的褪黑素的均价在100-300元左右,蛋白粉的均价在300-600元上下,食用减肥产品的价格也在100至600元间浮动。


实际上,不管是什么样的价位,也无法覆盖社会所有阶层对于保健的需求。对身体健康的美好向往甚至于偏执,它就在那里,无论你信与不信。


在这种情形之下,将那些成本为数元钱的风味饮料打包成“增强免疫力”的万能神药,或是将造型不同的塑料鞋垫吹嘘成正骨神器,就成了“权健们”深信不疑的广阔蓝海。





03 

“绑架”传统



十多年前,一款名叫“脑白金”的保健品凭借着特色鲜明的广告营销手段风靡全国。虽然很多人认为,这种主要成分为褪黑素的保健品并没有特别神奇的功效,但是在“吃了也没害处”的劝说下, “脑白金”凭借其馈赠老年人“礼品”的定位,斩获了不错的销量。


“脑白金”的风靡让一些人嗅到了来自保健品市场的铜臭气。然而,继“脑白金”而起的诸种保健品对本身功效的宣传,则远不如“脑白金”那样审慎。


▲从电视普及以来,谁又能躲过“脑白金”无脑广告的狂轰滥炸呢?


虽然《保健(功能)食品通用标准》第3.1条将保健食品定义为:“保健(功能)食品是食品的一个种类,具有一般食品的共性,能调节人体的机能,适用于特定人群食用,但不以治疗疾病为目的。”但是,在现如今的保健品市场上,部分产品对自身“治疗疾病”功效的自信,似乎从来没有消退过。


如前所述,在现代医学领域,论证一种药品的有效性和安全性需要复杂精确的药理分析和临床观察,而对于保健品来说,这项约束要宽松得多。尽管缺乏严谨的科学论证,一些保健品制造商还是发现了另外一项能快速获得消费者认可的工具:“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


现代医学的“西学东渐”实际上是一种很晚近的过程,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国人将现代医学冠以“西医”之名,而在感情上将其始终置于一种“他者”的地位。而面对现代医学详细的论证过程,传统医学便如同笼罩着巫术一般的神秘面纱,大量的传统疗法被现代医学拒之门外,而仅存的一部分也被现代医学加以彻底改造。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对于传统医学的存废问题,就掀起了数次激烈的争论。建国后,面临现代医学人才、药品极度匮乏的现状,在农村医疗服务普及的过程中,深受传统医学影响的“赤脚医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但传统医学的科学性之争在这段时间只是被现实需要所掩盖,它面临的挑战一刻也没有消失过。


这场争论在70年代末之后烽烟又起。80年代从民间兴起的“气功潮”,由于得到了老干部们的首肯,便像打了鸡血一般,在民间医学界突然掀起了一阵“复古”风潮。


▲气功大师王林一副“改革春风吹满地”的豪迈


这一时期,一方面是公共医疗服务开始逐步市场化,让大量民间资本涌入以往医疗体系无法顾及的预防与保健领域;另一方面,民间资本所能调动的研发力量远不足以支撑其日益膨胀的商业帝国,而“气功大师”与“祖传中医”们则为他们提供了可以说服消费者的理论体系。


低廉的研发成本和被压缩到极致的研发周期,使得那些向现代医学争取市场的这些保健品商几乎个个轻装上阵,以诱人的价格肆无忌惮地攫取着高昂的利润。


这背后,则是无数患者的血泪与日益稳固的保健品“信仰”。





04 

“驯服”个体



2017年末,794万个医院床位分担着中国大约14亿人口的健康重担——平均176.3人分享一个医院床位。


其中,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仅有床位152万张。


对数量庞大的城乡居民来说,为预防疾病和改善亚健康状态投入昂贵的专业医疗支出是不划算的——同时,现阶段的专业医疗服务也无法覆盖他们的需求。


专业而昂贵的专业医疗并不是长生不老之术,对于一部分危重病人而言,过度医疗使得他们在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后,收效微乎其微。


从古至今,科学的发展总是要经过漫长而反复的历程艰难前行。而那些所谓的“传统”只需用勾勒一个大致的轮廓,就可以让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趋之若鹜。


在塑造这个所谓的“传统”完成的过程中,没有科学发展中那种累累白骨积成巨塔的悲壮,而是通过一个庞杂的利益链条来“驯服”身处其中的个体,每个环节的人们都可以实实在在获得“利益”。


身在利益链条中的个体只关心如何利用所谓的家庭秩序、朋辈影响和社会传媒构建一种对“传统文化”的普遍认同。至于具体传统文化的内容则完全可以断章取义式的按需添加或移除。最终形成了一套虽然没有严密科学与伦理学论证,却能让受众按照权力主体的意志行动的“催眠”机制。


家长获得了听话的孩子,朋辈获得了温和的友人,而商家则从不明就里的消费者对“传统文化”的信任中获得了广阔的销路。


▲打着“弘扬传统文化”旗号,“女德班”沉渣泛起


而身处在其中的每一个受众,即便这种在外人看来是虚假的宣传也能让他们缓解对于亚健康状态的焦虑,同时在心理上获得某种对自身“主体性”的确证。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种“传统信仰”支撑下的保健品市场、“国学”教育市场和形形色色的“传统”文化市场仍然会继续像泡沫一样膨胀,甚至很难看到它的尽头。而“权健”的百亿帝国、和杨永信的网戒所以及豫章书院等等民间“教育”机构只不过是这棵巨大毒树上几朵鲜明醒目的恶之花而已。





05 

结语



进入21世纪,随着社交网络的发展,社会结构日渐多元化。披着“传统文化”外衣的“卫道士”们,通过“批判”他们眼中现代文明的“阴暗面”,来树立所谓“传统”的权威。在将大量低成本、反科学观念的产品倾销给全社会的同时,一边“割韭菜”,一边获得社会影响。


“对现代世界的浪漫主义批判是缺乏原则高度的批判。这种缺乏原则高度首先表现为开历史的倒车”。


——吴晓明《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系列课程


它借助现代人的焦虑,大肆“批判”现代文明;同时利用传媒手段,构建某种“传统”。利用人们对现代科学缺乏深层次认知的空白,通过对现代科学的攻讦和对“传统文化”的神化,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传统”造神运动——在攫取巨额利润的同时,还收获了一种造物主般的影响力,确保了这条逐利之路的平坦顺畅。真是“名利双收”。


虽然权健倒下了,束昱辉也栽了跟头;淄博“网络成瘾治疗中心”消停了,杨永信也淡出了视线。但是,这种根植“传统”的巨大影响力,还会孕育出多少权健、杨永信以及豫章书院呢?或许,昔日权健帝国的辉煌,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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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404厂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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