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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黯淡


编辑:基械师


马其顿,在希腊世界中曾经是一个被边缘化的“蛮夷”。公元前343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从希腊聘请了亚里士多德作为年仅13岁的王子的老师。

 

这个13岁的王子便是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

 

亚历山大大帝的一声号令,也给尼罗河送来了第一位希腊化的统治者——托勒密一世。托勒密一世在亚历山大大帝32岁意外身亡之后,便在埃及圈地为王,宣布自己是这里新的主人。或许说,所有不具备“道统合法性”的统治者,都希望通过某些“丰功伟绩”来论证自己的“绩效合法性”,托勒密一世宣布在亚历山大城所在尼罗河入海口建立一座举世瞩目的亚历山大灯塔。

 

只可惜,托勒密一世并没有看到灯塔发光的那一天,他自己的“生命之光”便黯淡了下来;但灯塔最终在其子托勒密二世执政时建成,传说灯塔的高度有130米,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方圆55公里的海面,是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迹之一。

 

二百多年后,当罗马共和国的执政官凯撒来到压力山大港的时候,风情万种的“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将自己裹在毯子里送给了他。托勒密国王的基业,就这样作为艳后的嫁妆成了日后罗马皇帝的“私产”。

 

当然,在整个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不止一个国家自视为“灯塔”,比如美国。

 

它的第一批移民满怀着被上帝选中的使命感,乘着“五月花”号航船登陆这片处女地;纽约港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像,高举着火炬,似乎想要照亮这片土地的未来;而这片土地上的宪法,虽久经“修正”,但自其文本诞生之日起却依然代表是至高无上的法律,其立法思想也影响了很多国家的宪法。

 

“美国作为民主世界的灯塔,应该照耀世界。”

——老布什1991年《国情咨文》

 

▲已故前总统老布什曾担任美国驻中国大使


美国的光芒是那样的辉煌,它吸引着全世界移民的目光。那时的美国,是情景喜剧《我爱我家》当中京城司局干部之女贾小凡海外深造的目的地;也是在纽约的北京人王起明打拼奋斗的名利场。

 

进入新的世纪,在互联网泡沫和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前,“灯塔”的光芒是那样耀眼,以至于人们选择性地忽略了光芒照耀不到的黑暗。在花团锦簇之下,暗流却在奔涌。洛杉矶灿烂的阳光和底特律斑驳的锈迹之间的遥相“呼应”,似乎预示着美国正在经历着全所未有的分裂。

 

 

 

01

 


“当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沃伦·巴菲特

 

如果说奥巴马这个少数族裔政客凭借着得体的举止和出色的口才获得了上流社会的认可,那么现任总统特朗普则是在“于无声处”被那些堕入贫困的锈带工人“抬”进了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

 

这位“素人总统”在治国理政上,实在是离经叛道——土豪的霸蛮与建制派的斯文势不两立。美国的政治分歧也从未这样表面化过。前些日子,擅长“推特治国”的特朗普被指其针对众议院数位少数族裔女议员的推文带有种族主义倾向;而特朗普也带着他那种没落的old money特有的傲慢,在公开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如果他们想离开美国,那就让他们离开好了。


号称“民族熔炉”的美国,曾经以包容并蓄的心态(至少是形式上的)敞开怀抱,拥抱各国移民的到来。著名的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在其振聋发聩的《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中,对美国这样说:

 

“我的祖国,美丽的自由之相,我为您歌唱。您是父辈逝去的地方,您是最初移民的骄傲,让自由之声响彻每个山岗。

 

▲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在华盛顿

 

“政治正确”时代,在美国发表种族主义言论是不可触碰的底线,但在的特朗普看来,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所谓;或许在他心目中,殖民地十三州的初代白人移民和如今守望着大平原和密西西比河的“红脖子”才真正称得上“美国魂”。难怪会有声音调侃特朗普“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宏愿,实际上不过是“make America white again”(让美国再次变白)。

 

其实特朗普“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的口号颇值得玩味。要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潜台词是,美国曾经伟大过,但“回首向来萧瑟处”却突然发现,美国不再那么伟大了,换言之,美国相对衰落了。

 

 

 

02

 

 

从历史的行程上来看,美国虽然仍然坐着国际体系的头把交椅,但这一地位却在逐渐动摇。美国对于曾经的追赶者而言,原本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而如今美国的身位却似乎触手可及。

 

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项羽)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史记·项羽本纪》

 

1979年,日本经济总量超过苏联,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日本经济的起飞开始威胁到美国在世界经济秩序中的核心地位。此时的美国,凭借一纸《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大幅升值,日本泡沫破裂的倒计时开始读秒,“平成废宅”的时代大幕即将拉开。

 

1989年的5月,将“铁幕”这一抽象概念实体化的柏林墙轰然倒塌,德国人迫不及待地将其送进历史的角落,却在几十年后幡然醒悟,应该留下一段残垣断壁,可供后人怀古凭吊。曾经展示苏联模式伟大发展成就的“窗口”并入美国支持的联邦德国,昂纳克和他的斯塔西还来不及做自我辩护,就被送进了历史的尘埃。

 

由此向东2200公里,此间一年后的莫斯科,信仰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历来重视复活节而不重视圣诞节,可就是在圣诞节日气氛寥寥的冬夜,克里姆林宫上飘扬了74年的镰刀斧头的红旗最后一次俯瞰着列宁墓——从此以后,它将不再升起。两极争霸的格局轰然崩溃,甚至美国都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激烈,“幸福”似乎来得太突然。


▲再见,列宁

 

作为胜利者的美国欢呼冷战结束,数字科技作为新的经济引擎给美国创造了新的造富神话,迎接新世纪钟声的美国社会洋溢着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有心的战略家们发现:事情正在起变化。

 

 

 

03

 

 

卡塔尔首都多哈当地时间2001年11月10日晚6时38分,世贸组织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审议并通过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申请。中国将从12月11日起正是成为世贸组织成员。

 

根据主流经济学的观点,贸易活动能够促进参与双方的福利。面对突然释放的外部需求,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在人口红利及产业政策的加持之下,快速地占领了世界制造业的高地。我国的外汇储备从2002年的2864.07亿美元一路飙升,到2014年6月达到39932.13亿美元的峰值,年复合增长率超过25%——股神巴菲特长期平均的年化收益率也就30%不到。

 

法国著名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在其《乌合之众》一书中,消极地将大众视作“暴民”一般的存在,认为群体是情绪化的,缺乏理智的。然而勒庞的理论早已被学界抛弃;哪怕世界发展的并非由理性来推动,中国人民在改革开放后特别是加入世贸组织后所取得的辉煌成就,也足以将所谓“乌合之众”的观点加以证伪。

 

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历史观认为,人民群众才是社会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是变革社会制度,推动历史前进的决定力量。

 

中国积累了大量的以美元为主的外汇储备,乍看上去,和中国的贸易互动中,美国对中国的出口小于进口,形成了庞大的贸易赤字。但各国货币汇率浮动,美元与黄金脱钩的时代,为了使手中的美元外汇得以抵抗通货膨胀的侵蚀,中国为数不多的选择是用这些美元回过头来购买美国的国债——毕竟美国还是世界上金融信用最好的国家,美国国家主权融资的成本很低,这一点从美国国债的收益率就可以知道。

 

在一个封闭的经济体当中,增加社会生产资料(生产力水平)的投资需要以储蓄为支撑。然而,美国在新世纪以来,其全社会总储蓄率不足20%;相比之下,中国的总储蓄率哪怕是在经济“L型”走势中也处在45%以上,而世界平均储蓄率是26%左右。也就是说,中国人民勤勤恳恳攒下的储蓄,被美国以极低的成本(国债收益率)借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美国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能不断提高生产力,按时把欠下的债还上;而且借钱给美国还是我们为数不多的较为稳妥的选择。这就是经济体系中核心地位的可怕之处。

 

在新世纪最初十年“花好月圆”的时光里,由于增量财富不断地被创造出来以及物美价廉的“中国制造”的不断涌入,美国穷人阶级和富人阶级尚可相安无事,彼此称兄道弟,共话“美国梦”的美好蓝图。但在如今,以互联网为代表的经济引擎逐渐摸到了天花板,社会开始进入存量博弈的时候,从前被掩盖在“灯塔”光芒之下的黑暗,便突然地暴露出来——其实这些矛盾一直就在那里,之时在曾经的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没人喜欢拿这些“不和谐的音符”来扫兴,于是变成了群体性的视而不见。

 

大约在1970年代末,美国社会的贫富矛盾从未如此的缓和。这一时期,美国财富前0.1%的人口仅占有全社会约5%的财富;而在1929年社会矛盾激化的“大萧条”前夜,最富有的0.1%的美国人占有了25%的社会总财富。但美好的时光也就到此为止,美国收入不平等的情况开始日益恶化。随后,“金字塔尖”开始变得越来越富有,目前,前0.1%的富人占有着20%的总财富——已经直逼一百多年前“大萧条”的前夜。

 

▲“大萧条”中的失业人群

 

作为战后主流的带有“大政府”作风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凯恩斯主义鼓励作为经济活动“裁判员”的政府直接成为“运动员”下场比赛,虽然这一系列相关政策帮助战后世界从废墟中走了出来,但却在1970年代,让美国经济成了“滞胀”。

 

1980年,罗纳德·里根在选举中击败吉米·卡特成为第40任美国总统。里根总统所推行的带有新自由主义色彩的“里根经济学”通过减少通货膨胀、降低利率、扩大军费开支、增加政府赤字的方式,给在经济活动中显得十分“臃肿”的美国政府进行“瘦身”。

 

大西洋彼岸,英国的“铁娘子”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必须承认,私有化通过落实产权释放了企业的经济活力;但与此同时,撒切尔改革削减社会福利的行为,在民间遇到了很大的反弹,“铁娘子”也被讽刺为“抢儿童牛奶的人”。

 

改革的难度绝不低于革命。如果革命是将旧制度推倒重来另起炉灶,那么在原有体制框架下调整各方利益的改革,必然要求当权者有着更高的政治智慧在各派之间闪转腾挪。而这对于“素人”总统特朗普来说,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哪怕老派的“红脖子”们,突破了美国选举制度对汹汹“民意”的种种限制,将他们的代言人送进了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但特朗普毕竟缺乏只有多年宦海沉浮多年才能练就出来的左右逢源的本领,自他登上总统大位以来,和在华盛顿树大根深的“建制派”之间的关系也一直是令这个叱咤商场的大亨头疼的问题。

 

 

 

04

 

 

距离下届总统选举只有不到半年了。说句实在的,留给特朗普的时间不多了。

 

回顾特朗普上任两年半以来的政绩,在内政方面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

 

特朗普新官上任,就把企业减税当作重要抓手,将企业税最高税率从35%大幅下调至21%;据《纽约时报》测算,2018年三季度,美国企业税后利润同比上升20%,减税初见成效。配合着“将制造业迎回美国”的口号,郭台铭和曹德旺这样来自“世界工厂”的中国制造业商人也愿意在美国尝试投资。

 

在“稳就业”方面,美国非农就业率在2017年11月创下了16年内的新高;而习惯于“推特治国”的特朗普也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自我标榜的机会,常常用推文向外界提醒这一成绩。

 

在金融上,特朗普虽然是靠地产起家的old money,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和标普500等主要股指却是其日常关注的风向标。2019年7月12日,标普500指数第一次站在了3000点之上,创下了历史新高度。

 

然而,这些成绩并不能掩盖美国日益表面化的分歧。

 

2016年,当特朗普在总统大选中击败希拉里的消息一经宣布,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弹冠相庆”。如果说民主制度,基于败选阵营对于胜选阵营的同意和服从,那么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民主灯塔”的光芒开始变得飘忽摇曳。在选举结果公布之后,成千上万的特朗普的反对者聚集在各大城市中的特朗普大楼前,倒悬着美国国旗,高举着“你不是我们的总统”的标语,抗议活动持续了数天;甚至不少地区特朗普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爆发了严重的冲突——美国因为政见分歧的摩擦从未如此激烈过。

 

拥有硅谷和好莱坞的加利福尼亚是美国最富裕的州,同时也是民主党的铁盘。特朗普的胜选对于加州的一些民众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除了常见的针对特朗普当选的集会,加州甚至出现了要求州政府,从联邦独立出来的“Yes, California independence campaign”抗议活动;毕竟从法理上说,在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上,美国作为一个联邦制的国家,与单一制国家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属于上下级关系有着天壤之别的是,美国个州的地方政府并不需要对联邦政府负责。但遗憾的是,自美国南北战争之后,还没有一个州脱离美国,实现独立。

 

▲民主党铁盘的加州似乎与特朗普政府势不两立

 

根据彭博社报道,在刚刚过去了7月17日,尽管美国众议院以332票对95票,否决了有来自德克萨斯州民主党议员奥尔格林(Al Green)提出的就特朗普对4位民主党议员涉嫌种族主义评论进行弹劾的议案。表面上看,行事乖张的总统特朗普似乎“躲过一劫”;但素来与特朗普不和,且被特朗普称为“一个让人厌恶,报复心强,又可怕”的来自民主党的众议院议长南希·洛佩西则表示,其目的本不在此:“我们有6个委员会正在致力于追查任何滥用权力,阻碍权力以及总统可能涉嫌的其他实施。这是我们正在走的严肃道路。”如果说奥尔格林议员的弹劾是“隔靴搔痒”的话,那么洛佩西想要的则是把特朗普“往死里整”。

 

“我不想看到他(特朗普)被弹劾,我想看到他进监狱。”

——众议院议长南希·洛佩西

 



05

 

 

当前的处境,对于特朗普而言,其实是一个“谋国”还是“谋身”的悖论。

 

特朗普和其反对者之间的争端已经上升到路线之争的层次,如果在一年半后的选举中,特朗普不能取得连任,那么等待他的不仅是民主党的对特朗普路线的彻底清算,特朗普本人甚至有可能遭受牢狱之灾。

 

说起“国家”,常常会出现“国家机器”这种提法;而对于个人“修身”,孔子却说“君子不器”。国家统治机构的本质就应该是毫无感情的“机器”,身居其位的当权者,也只不过是这个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成熟的国家机器可以在万历皇帝赌气不上朝的二十多年里,勉力维系大明朝的运转。然而,要求国家机器上作为螺丝钉的个体完全抛弃人类情感,只服务于这一机器的通知需要,便无异于是一种一厢情愿。

 

政客的利益与国家利益并不一致,而且这是一种常态。

 

谋国不谋身的政客,下场往往十分凄惨。

 

为“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奠定伟业根基的商鞅,最终被车裂而死。

 

那位胡服骑射的赵国君主,最后折腾来折腾去,只落得个饿死沙丘,得谥“武灵”。“武”不难理解,可是“灵”在《谥法》中的意思却是:瞎折腾,但所幸没把国家搞没了。

 

想想貌美如花的女儿伊万卡还有13岁的小儿子巴伦,大概特朗普还不能像《长安十二时辰》里面的老人家贺知章一样感慨一句:“我已经老了,无所谓了。”毕竟在家族偌大的家业面前,年逾古稀的特朗普“还年轻,要惜身”。

 

理解了以上这些,就不难明白为什么美国各项经济数据明明不差,但总统特朗普对于自己提拔上来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频频发难,要求其降息。降息虽然能够降低整个社会的融资成本,推动经济增长;可问题在于,降息是挽救经济颓势的“药”;而“是药三分毒”,哈耶克为代表的奥地利学派就强烈批评政府通过干预利率对正常经济活动所造成的扭曲。如果在经济危机爆发之前,就将利率降到0,那么在经济危机的“海啸”到来的时候,又拿什么来对冲经济的衰退呢?

 

▲总统特朗普在降息问题上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频频发难

 

只是对于作为要争取连任的特朗普来说,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自己连任比什么都重要,毕竟迫在眉睫的还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国家的利益可以先“往后稍稍”,大概在特朗普眼里,“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这样的宏图大业还需要自己继续“鞠躬尽瘁”。

 

美国的“灯塔”会黯淡吗?

 

巴菲特的合伙人查理·芒格倒是看得挺开,在接受采访时,芒格坦言道:


“我不太担心,因为每一个时代,一个伟大的国家都会在适当的时候被毁掉。罗马、大英帝国都在它的全盛时期衰落了,我们(美国)的这一天也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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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404厂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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