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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敌托邦”:鲁荣渔2682号惨案(上)



答应大家很久,终于写完了。从4月开始搜集资料,共写了2万多字,分成上中下三篇,连续三天发完。本篇8934字。


先解释下标题:敌托邦(dystopia)是乌托邦(utopia)的反义语,是一种不得人心、令人恐惧的假想社群或社会,是与理想社会相反的,一种极端恶劣的社会最终形态。





鲁荣渔2682号是山东荣成市鑫发水产公司所有的一艘大洋鱿钓船,主要用来在西南太平洋和东南太平洋上捕鱿鱼。


据媒体介绍:船长37米、宽7米,排水量为233吨,主机功率为330千瓦。自2000年开始出外海作业起,鲁荣渔2682号共执行过四次外海作业。

      

(鲁荣渔2682号照片)


2010年12月27日,鲁荣渔2682号载了来自多个省份的33名船员,从山东威海石岛渔港起锚,将执行第五次外海作业。


此行的目的地是东南太平洋的秘鲁、智利海域,计划的归期是两年后。但这次的结局却和以往几次全然不同。

 


2011年8月12日,距离出发7个多月后,鲁荣渔2682号发出求救信号,称渔船遭遇故障、失去动力,最后被中国渔政118船从日本海域拖带回港。令人惊讶的是,此时船上只剩下11名船员。

 

其余的22名船员去哪儿了?这11名船员口径一致,都说这22人中出了一伙劫船的人,他们杀害了其他人,而这11人是幸存者。

 

据威海一位知情人说,此案的主审法官当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包接一包地抽烟,用了两个多月才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案情捋顺了一些。

 

最后,历时近两年的侦办和审理,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是这11人杀害了22名同伴。存活者个个手上沾血。

 

在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上,在与世隔绝的渔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这11人活下来了?


 

这一篇我结合和此案相关的三份判决书、多家媒体的新闻报道、网上留言等,重新讲述这件事。团队其他人根据文章制作了插画和图表。


先声明下:我没有一手资料,只是提取信息后,用我认为合理的方式编排,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若引用报道原话,我都加了出处和引号。大家找参考文献中的原报道读,也是一样的。

  

33个船员

 

我们先看看33名船员分别是什么人。由于11人在判决书上是实名的,剩下22人已经宣告死亡或者失踪,所以除了《时尚先生》采访的那个刑满释放者我沿用报道中的化名外,其他人我采用实名。


33名船员中,有7个是管理层,包括船长(最高指挥者)、大副(第一副船长,管甲板、货运)、二副、轮机长(管机舱、维修)、大管轮、二管轮、伙食长(管后勤),其他是普通船员。


船员招募主要通过两个途径,一是亲戚、熟人邀约,因而许多船员沾亲带故;二是通过大连的中介公司介绍,人员来自辽宁、黑龙江、吉林、内蒙古、山东、贵州等多个省份。


他们在上船前与山东荣成市鑫发水产公司签订了一份《船员聘用合同书》。合同前两页写着:每个船员的保底收入是45000元/年,但合同附件中又列了月工资、年工资和提成标准。


年工资和月工资根据职位调整,普通船员工资每月1000元。而提成标准是一斤2毛(超过一定量后变为2毛5)。


山东荣成市鑫发水产公司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那么,工资到底是按月工资1000元X12个月算,还是按照年工资45000元算呢?


含糊不清的条款误导了众人。上海电视台的纪实栏目曾采访一个叫王树彬的男子。王也签了合约,但在发船前因为姐姐的反对而没走成。他声称,当时他也被告知“哪怕钓不到鱼也是有45000,一年有个七八万”。


一年七八万这个收入放在2010年,对一些打工的人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有些人觉得在海上没地方花钱,吃苦两年,可以攒下10多万回来做小生意或者娶老婆。但行程开始几个月后,他们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合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个我稍后再写。

 

下面我整理一下这33名船员之间的关系。他们主要分三个派别,一个是以船长为中心扩散的熟人圈,大多来自大连,并且多人在管理层;二是中介介绍的黑龙江帮;三是中介介绍的内蒙帮。


大连帮:通过熟人介绍和中介上船。


李承权(死刑)是船长,案发时42岁,辽宁人。他找了好友付义忠(失踪,时年42岁)和王永波(大连人,殁年48岁)分别担当大副和二副。而王永波又介绍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姜树涛(殁年27岁)、吴国志(殁年42岁)、崔勇(有期徒刑)上船。崔勇又找了朋友赵木成(化名、有期徒刑)上船。本来伙食长是崔勇,但李承权把崔勇换成了夏琦勇(殁年40岁、第一个遇害者)。


大管轮王延龙(失踪,时年48岁)也是船长的朋友。轮机长温斗(大连,殁年34岁)和为人豪爽的二管轮温密(大连,殁年36岁)两人是叔伯兄弟。他们介绍了学驾照认识的大连人王鹏(25岁,死缓)上船。此外还有“为人热心,当过潜水员”的岳朋(殁年45岁,大连人)、刘刚(殁年32岁,大连人)。这一派的人数最多。但是,即便他们互相认识,普通船员和管理层的利益也并不一致。


(本图为没药花园制作)


内蒙古帮:通过大连中介公司上船。


(包德为首的“内蒙古帮”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他们以包德格吉日胡(殁年27岁)为首,还有包宝成(殁年36岁)、双喜(失踪,时年28岁)、戴福顺(殁年21岁)。后三人都听包德的话,平时聚在一起说蒙古语,其他人听不懂。有人评价包德身手敏捷,为人热情,人品并不坏。


上了船以后,和内蒙古帮关系日渐密切的有单国喜(殁年42岁)、邱荣华(殁年40岁)。


黑龙江帮:通过大连中介公司上船。


他们以刘贵夺(黑龙江人,27岁,死刑)为首,此人是此次惨案的罪魁祸首。他和姜晓龙(黑龙江人,35岁,死刑)、刘成建(黑龙江人,24岁,死刑)在上船前就认识。后来出生在内蒙古的黄金波(19岁,死刑)也加入了他们。

 

(刘贵夺为首的“黑龙江帮”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还有一些通过中介上船,起初没有明确派别的:冯兴艳(无期徒刑)、梅林盛(有期徒刑)、项立山(50岁,有期徒刑)、宫学军(失踪,时年41岁)、宋国春(殁年44岁)、丁玉民(失踪,时年42岁)、大学生马玉超(失踪,时年25岁)、陈国军(殁年45岁)、薄福军(殁年33岁)。他们中的多人也参与了第一次劫船。


名字标红的是活着上岸的。为什么不同派别中都有幸存者?显然有些人倒戈了,依靠最强的势力,才幸存下来,但最终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准备出发

 

鲁荣渔2682号在石岛码头停靠了两个多月。王树彬称,大家在那两个月相处融洽,称兄道弟,准备回来后还要到各自的家里串门。

(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公司为所有人提供在海上吃的鱼肉米面和蔬菜,装物资就用了好几天。至于途中的烟酒则要每人自备。他们听说在船靠岸时补充烟酒很贵,所以都尽量先多囤一些烟酒、药品。

在那时,刘贵夺就显得和其他人不一样。


 

刘贵夺1984年生人,家境贫穷,住在黑龙江靠近内蒙古的一个村子里。他初中辍学,先在老家务农,主要种玉米,后来成了农民工,在建筑工地、养殖场卖过苦力。他曾当过船员,但只有两天的出海经历。


他在上船前没有犯罪记录,对他有好感的人评价他“热情、亲切”,“从不惹事”,“孝顺”,但不喜欢他的人早就发现他“特别会来事儿”,“看上去不好惹”,“自恃聪明”。

 

出发前船上十几人一起去饭店吃饭,花了1000多元。有人提议AA,刘贵夺却独自结了账,说:“留着钱也没用,船上花不了,我请了。”

 

许多报道都提到,上船前别人只是囤点烟酒,他却囤了165条烟,堆到了船舱的天花板。他说自己一天得抽三包,不能亏待自己,而这价值2万多的十箱烟竟然全是从鑫发水产公司的门市部里赊账的。这说明他当时过于乐观了,对自己的收入有着非常高的期待。

 

刘贵夺对金钱的这种看似无所谓的豪迈大方,反映了这人性格中的轻率狂妄、不顾后果的一面。但这样的性格也往往很容易收获同阶层其他男性的好感,让一些人对他十分服气。

 

后来,刘贵夺成为制造这起惊天惨案的主谋,也是直接杀害最多人的凶手。

 

当时鑫发水产公司的不规范操作为这次惨剧埋下伏笔。按法律规定,出海必须要有船员证(也叫海员证)。这是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局统一印制并签发的中国海员出入中国国境和在境外使用的有效身份证件,是海员的专用护照。它表明持证人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其职业为船员。船员证需要上三天课并通过考试获得,而这个费用由公司和个人共同负担。

 


但是“鲁荣渔2682号”出发时,33名员工中还有18人的船员证没有办下来,其中就有刘贵夺。船长在法庭上解释为时间紧张,来不及办。

 

这些没有证的船员是怎么过边检的呢?是公司向邻近的船借了18个有船员证的船员,等边检人员检查完离开、鲁荣渔2682号出海了一段距离后,再找另一条鲁荣渔号趁着夜色把没证的18人偷偷运上鲁荣渔2682号,替换借来的船员。

 

没有船员证意味着他们没有合法证件,是海上的黑户,就算中途想回家也没有船敢搭他们,这也是这次杀戮的诱因之一。

 

十一个存活者之一的赵木成在刑满释放后接受了《时尚先生》的采访,提到出发前的一件怪异的事。


11月还没出发时,他们就在船上生活。当时船上的伙食长是一个姓严的大连人。一天晚上8点多,有的人在打扑克,有的人在看手机,严师傅突然发了疯,开始挨个屋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把屋里人都吓坏了。


(此图为没药花园制作)


他一直喊到12点。将近一点时,船长李承权把他叫上去骂了一顿,严师傅才回到自己的船舱安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他突然又跑出去,从石岛蚧口码头直接跳进了大海。当天降温,刮着五六级北风,又黑又冷,幸好有艘船经过把他救了上来。介绍严师傅来工作的大副付义忠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回家。严家人解释,严师傅在妈妈去世时受到刺激,精神有问题。到家后没几天,严师傅精神恢复正常,还想再来工作,但船长不让了,换了崔勇,再后来换了夏师傅,也就是后来第一个被害的。而这个严师傅倒因此留下一命。


像我这样完全不迷信的人,读到这个细节也有种恍惚感:难道真有预知未来这种感应?老天想借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来提醒船上的人,此行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和平相处期


2010年12月27日中午12:28,按照习俗在船头放了一挂鞭炮后,鲁荣渔2682号启航了。

 

根据媒体报道,出发时间比计划提前了一天。二副王永波虽然介绍了不少人上船,但对公司这么做也很不爽。他打电话叮嘱妻子牢记出发日期,回程时哪怕超了一天,公司也应当多付钱。

 

其实出发前大家已经预感这不会是一趟舒服的旅程,不仅要忍受两年在海上的辛苦劳作,还要忍受和家人长时间的分离。他们在海上若打卫星电话回家,一分钟要20元,也不是可以经常负担的。

 

船从山东港口一直开往秘鲁海域,在2021年2月底前,一切都相安无事。大部分人过去没有长时间出海的经历,对海上风光和生活尚有新鲜感,互相之间也比较陌生、客气;再加上还没开始劳作,大家就跟度假似的,每天在一起打牌、聊天。有些人刚开始吐得厉害,但吐到后来也习惯了,不再晕船。

 

2010年的2月14日是情人节,也是大年初一,王鹏用海事卫星给他母亲打电话,说船上条件还可以,年夜饭有“八个菜,全是肉”。

 

2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到达秘鲁海域后,立刻开始钓鱼。


东南太平洋上的秘鲁渔场是世界四大渔场之一,物产丰饶,以盛产鱿鱼闻名。据捕鱿行业的人介绍,同一时期有上百艘中国远洋渔船会在靠近秘鲁的公海上作业。


出发前,公司给鲁荣渔2682号的船舷两侧挂了十几只2000瓦的强光灯。等晚上天一黑,灯打开后,具有趋光性的鱿鱼便会在船边成片聚集,船员只要等鱼上钩,往上拽就行了。



那个海域的鱿鱼个头十分大,普遍几十公斤重,体长一米多,有的甚至上百公斤,鱿鱼须比小孩的胳膊还粗,需要两个人才拽得动。


虽然听起来没太多技术含量,但我看过《中国渔民》的文章介绍,鱿钓要想钓得多,还是有技巧的,可总结为:“放钩要定位,估计水位要准确,装钩子要细致,拉线时要快。”由于船员的体力和智力差异,有时一个晚上钓下来,两个人之间的产量差,可达两倍多。

 

刘贵夺不是他们中间最强壮的,而且常常连钩都不好好弄,但却一直是所有船员中钓鱼最多的。这事儿不可能次次靠运气,他必然是抓到了钓鱿的诀窍。


从钓鱼数量开始,刘贵夺在人群中就显露出和其他人不同的一面:善于观察、很会钻研、会动脑筋。当时,赵木成还注意到他经常一个人在那里琢磨事,并拿个本子悄悄做记录,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记录航线。


2011年5月9日,二管轮温密给妻子打电话,说捕鱿的产量不错,这趟出海“应该能够挣到钱”。


那时候还没形成敌对阵营,三个派别内部的人,因为年龄、性格、聊得来等原因互相走近,打乱了地缘和关系的边界。


譬如黑龙江帮的刘贵夺和大连帮的赵木成、崔勇以及内蒙古派的黄金波,因为年纪相仿,就经常在一起聊天。赵木成甚至在出狱后的采访中还表达了对刘贵夺的友谊的感激——他个子矮,卸货的时候举不动,刘贵夺常常会帮忙。


不满和愤怒

 

两个月过去了,新鲜劲过去后,大家的视觉和体力都无比疲劳,剩下的是日复一日枯燥且异常艰辛的劳动。


由于捕鱿要在夜间进行,所以只能日夜颠倒。那2000瓦的大灯烤着,简直会把人“烤焦”。人长时间在夜间的强光下工作,眼睛会受不了流眼泪。钓了一夜鱼,到了早上工作还没结束,还得把鱼切块、装盘、分类,放入冻板间。


刘贵夺后来供述:“(2011年)6月初,每天工作18个小时是少的,还有连续工作一天两晚,不睡觉,我们都非常疲倦,累坏了。”


等船舱的鱼满了之后,他们又得把鱼卸货到海上的收购船上。赵木成曾回忆这个过程:“下到舱底,一人50盘,一盘30斤,往上举,那个最累……可能两天一夜都不能睡。”



经历了三四个月异常艰辛的劳动后,每个人的体力都达到了承受的极限,而关于报酬的真相更是把他们的意志打垮了。


前面说过,他们“以为”两年可以得到9万元保底的报酬和额外钓鱿的提成。他们愿意上船以及卖命工作的全部动力就是“钱”,但出海半年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受骗了。


根据刘贵夺在法庭上的供述,先是黄金波和刘成建病了,船上没有医生和药品,他们想要回国。但联系公司后,公司提出必须干满一年才能回。


不久,黄金波因为劳累而晕倒,和岳朋两人因病躺在宿舍,无法干活,船长立刻让公司停发他们每月1000的工资。这时大家对工资到底是怎么支付产生了疑虑。黄金波等人也想知道,如果自己不能钓鱼了,是否照样可以拿到45000元的保底收入。


船长李承权这才告诉船员:合同上写的是,如果此次出海没有鱼,一条都钓不到,公司会给45000保底工资;只要钓到鱼,就按照月工资1000加提成每斤2毛计算。月工资已经打到每个人的家属银行卡上了,回去要和他们一次性结算的只是提成而已。


船长的解释让他们大为震惊。他们一算,自己的收入比预期的少太多了!


据《东方早报》报道,公司提供的生产产量记录显示,刘贵夺在当年3月、4月、5月的产量分别为8284斤、5946斤和13586斤, 是所有船员中排第一的。


我按照这个单价加1000底薪算了下,哪怕鱿鱼最多的5月,他也只能拿到3717.2元,而4月只有2189.2元。


这么一算,他两年后回到岸上领的钱很可能还不够还赊的烟钱,等于自己贴钱做了两年苦力。他作为业绩最好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


大家顿时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恐慌和愤怒。


而船长李承权本人专横霸道的管理作风也在不满的氛围上火上浇油。据其他人的回忆,李承权当时42岁,个子高大,脾气粗暴,很不尊重船员。


在开庭时,他们说到一个细节:李承权发现一个叫包宝成的内蒙船员在钓鱿时抽烟,一拳挥去,把包的眼圈打得乌黑。当黄金波和刘成建生病想回国时,李承权还说过:“不死不能回去。”


而且船长不能主持公正,总是偏向自己小圈子的人,更激化了船员之间的矛盾。幸存者讲起一件事:老夏以前开过饭店,后来卖服装赔了,他为了还债,上了船。平日里老夏也一直对船长很巴结,船长把伙食长的职位给了他,让他每个月可以多拿200块。


有晚,老夏和同乡姜晓龙喝点酒,吵了起来。老夏骂了姜晓龙,姜晓龙试图拿刀去扎老夏。船长得知此事后,动手打了姜晓龙,并威胁要把他赶下船。姜晓龙当场给船长下跪道歉,刘贵夺也在一旁求情。


(此图为没药花园制作)


姜晓龙留了下来,却从此和老夏结怨。后来也是姜刺死了夏,制造了船上的第一起谋杀。


据赵木成回忆,负面情绪严重到影响了工作效率。其他船可能在早上就已经钓完鱼、分类装好了,鲁荣渔2682号上的船员却都在偷懒,搞到中午都没搞完。船长生气怒吼,也没人听他的。那些船员忙完总要到下午2点才睡觉,天一黑又得起来干活,恶性循环。



这时候,船上表面还算平静,其实刘贵夺等人经常在一起偷偷商议事情,根本无心好好工作。


刘贵夺在法庭上陈述,自己曾和船长提起想提前回国,船长却说:“你们回不去了,都没办船员证,其他船不敢搭你们回去,否则就是偷渡,你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没有船员证的18个人,相当于是一群困在海上的黑工。


( 马玉超的母亲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持船员证的那15个船员是否可以回去呢?也不太可能。根据合同约定,出海途中返回的费用,全部要由船员自己承担,他们此前赚的钱可能还不够贴路费。      


所有人一旦上船,就被捆绑在了船上,别无他法,只能熬到两年结束跟鲁荣渔2682号回去。而且就算他们回去要和公司打官司也很难,他们当时还不知道,合同尾页上盖的不是鑫发水产公司的公章,而是“荣成市鑫发渔业有限公司”的公章,但这个公司并没有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


按照往常的剧情发展来说,船员们别无选择,只能自认倒霉、默默忍受。但偏偏,这次的行程中有人不愿忍。


赵木成记得,刘贵夺有天对他悄悄说了一句话:“公海上杀人不犯法。”


刘贵夺应当也对其他人说过同样的话。


他的说法是错的,公海上杀人,追诉权属于该船只的注册国家。可惜,有人信了他的话。


劫船

 

在2011年6月17日劫船之前,刘贵夺和包德已经秘密串联了一个月,据说最终支持劫船的有14人。让我惊讶的是,知情人数如此之多,管理层所在的大连帮又是最大的,且大家在一条船上朝夕相处,管理层竟然对于这场“起义”丝毫没有听到风声。由此可见,一、刘贵夺清楚分辨出什么人可靠,可以拉拢,什么人不可靠;二、管理层不得人心,哪怕那些中立看戏的船员也已经不站在他们那一边。


据赵木成自称,他是在刘贵夺等人发起劫船前夕才被问道:“一会儿劫船,你参不参加?” 


刘贵夺怎么没早点告诉他?这或许是因为赵木成是船长那条线邀约上船的,刘贵夺对他并不完全放心。


确实,赵木成说他得知劫船的消息后,也想过通知谁,但又不敢,因为不知道谁和刘贵夺是一伙的。他知道船长核心圈子有哪几个,但当时离他远,接触不到。


根据网上公布的判决书,劫船的核心人物是刘贵夺和包德,也就是黑龙江帮和内蒙帮的两个头。借着大家认为工作时间长、强度大、收入低的不满心理,他们互相邀约,最后共有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王鹏、双喜、戴福顺、丁玉民、马玉超等14人支持劫持该船返航回国,实际参与劫船的有9人。


刘贵夺等人的计划是,等16日渔船加满燃油后,他们关闭船上的通信设备,中断和公司的联系,直接开回国。他们当时并没想杀人,诉求只是终止被压榨,提前回国。当然,如果他们早知道“劫船至少可判十年以上”或许会三思而行。


根据判决书,“6月17日23时许,在渔船补充完燃油后,刘贵夺指使黄金波、王鹏破坏船上的通信设备,安排姜晓龙、刘成建等人把守舵楼门口、舷梯等位置,后伙同包德、双喜等人,持宰杀鱿鱼的塑料柄尖刀、铁棍闯入舵楼船长室,采取用铁棍击打、持刀捅刺、绳索捆绑等手段将李承权控制,并致其腿部受轻伤,后胁迫李承权用卫星导航设定回国航线,由王鹏掌舵,将该船劫持。”


(船长室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在口供中,船长李承权回忆了那次劫船。当晚他正在房间睡觉,刘贵夺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让他起锚回国。他不同意,刘贵夺就拿刀朝他的左大腿捅了一刀。



(此图为没药花园制作)


他问刘贵夺想干什么,刘贵夺说他们被骗了,要回国找公司讨个说法,如果不马上起锚回国的话,他就炸船,把船上的人杀了。接着包德用铁棍朝船长左太阳穴打去,船长倒了下去,双喜和戴福顺把船长绑了起来。


不久,和船长住一间宿舍的大副刘义忠走进驾驶舱,也被绑了起来。


船长的大腿伤口大量出血,后来温斗用针和岳朋的头发,把他的伤口缝住了。


当时其他船员还在继续钓鱿,刘贵夺和包德就开始朝下面的船员喊:“起锚!收线!”其他人也都听从了。


得知船长被挟持,二副王永波立刻上船长室去阻止。他不想激化矛盾,因而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拿,只是劝说刘贵夺等人:“想回家咱也不用这样,说一声咱回去就完事儿了。”


如果此时只是劫船回去倒也还好,但这时,变量出现了。


前面说过,老夏感恩船长把伙食长的职位给自己,平时对船长忠心耿耿。就在大家收锚那会儿,老夏为了支援船长,一个人拿把菜刀上去了,嘴里还嚷着:“这帮小逼崽子还想劫船。”


(受害人老夏 图源:《眼界 远洋不归路》)


老夏和自己的死对头姜晓龙在三层相遇。两人厮打起来,姜晓龙在老夏的后背连刺两刀。老夏转身抓住刀刃夺刀。


刘贵夺大喊:“放倒,放倒!”


在争夺中,刘成建持铁棍打断老夏的左腿,老夏跪倒在地。40岁的老夏已经被制服了,姜晓龙又一刀捅进老夏的胸腔。刘贵夺则朝老夏左大腿和臀部各捅一刀。


老夏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呻吟,看着姜晓龙说:“我对你不错。”

 

姜晓龙称,几个船员目睹了这一幕被吓坏了,看到他走近,都纷纷后退。轮机长温斗和吴志国都劝他别干傻事。


很快老夏就死了。


在刘贵夺的指挥下,姜晓龙、刘成建、双喜将老夏的尸体扔进了大海。第一次没扔准,掉到了一层甲板,不得不跑下去抬起来再扔。


杀了一个人后,劫船的性质就变了。



刘贵夺指挥王鹏关闭了船上的对讲机和卫星电话,并拆掉了用于远程通讯的单频对讲机话筒。


鲁荣渔2682号与文明世界切断了联系,更大的屠杀在酝酿之中。


(明天同一时间发下篇。)

主要参考文献:

《刘贵夺、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故意杀人、劫持船只李承权故意杀人死刑复核刑事裁定书》

《上诉人傅月梅、温艾琳、温阳海、孙淑贤与被上诉人荣成市鑫发水产食品有限公司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二审民事裁定书》

《上诉人孙丽、温仕琳、温阳海、孙淑贤与被上诉人荣成市鑫发水产食品有限公司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二审民事裁定书》

Vista看天下》22条冤魂的死亡之旅,中国渔船太平洋血案

《东方早报》“鲁荣渔2682”号惨案:33人出海,11船员涉嫌劫杀22名同伴

《剥洋葱》生死船:鲁荣渔2682

《新京报》喋血太平洋:“鲁荣渔2682号大逃杀”亲历者的自述

《时尚先生》远洋渔船11船员杀22同伴:所有人都必须沾血

蜻蜓FM《太平洋大逃杀》广播剧

《重庆青年报》2011年“鲁荣渔”大案:人性疯狂后的血腥杀戮
上海电视台《纪实》:眼界 远洋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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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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