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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鲁达的慈悲

本文选自中国周刊,共1628字,阅读需约3分钟。

史进大闹史家村,毁家纾难,去关西经略府寻找他的师父王进。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打问师父行踪时,却碰到鲁达。鲁达见史进长大魁伟,象条好汉,也走过来与他施礼。


史进初出道,江湖上的事情知道得少,对鲁达,他并未听闻过。但两人一通姓名,鲁达却竟然知道“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这位三十五、六岁的,颇有人生阅历与傲人资本的鲁达,竟有些夸张地说史进这个十八九岁的小兄弟:“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让年少的英雄陡增自信,这是史进初涉江湖感受到的第一缕阳光般的温暖与赏识。


鲁达是有法眼的,能一眼识出英雄。


而且他能体察英雄的缓急。他知道,此时的史进,找师父不见,心里一定是惶恐慌张没有着落的,所以,虽然是偶遇,且是初次见面,鲁达表现出了十足的亲热:他挽了史进的手,“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一个鲁达一杯酒,渭州,对于史进来说,就不再是陌生冷淡之地,而是熟悉温暖之乡。


去酒楼途中,又碰到了史进的开手师父打虎将李忠,大家一起到了潘家酒楼。一开始,结识新朋友,大家喝得高兴,谈兴也浓。但是,喝着喝着,就出事了。


原来,这边他们正喝到高兴处,却听见隔壁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鲁达很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酒保赶紧上来。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


鲁达道:

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得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少你酒钱!



余象斗在此节下点评道:“智深闻哭便问店主,则心有怜宥之意,非因焦躁,实恐中有冤屈。”




仔细琢磨,这几句责怪酒保的话里,我们可以发现两个问题:


一、鲁达责怪酒保很是无理。有人在隔壁哭,怎见得就是酒保“教”的?无端责怪酒保,就是要让酒保作详细解释。可见鲁达确实是担心有什么冤屈,要让酒保来说个端详。


二、退一步说,就算鲁达要责怪酒保,最简单的方法是,不问什么三七二十一,叫酒保去赶走那哭的人即是。刚才,他要拉李忠一起吃酒,李忠却要等卖完了药,他一焦躁,不仅骂李忠,还把那些围住李忠看的人一推一跤,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可见鲁达并非婆婆妈妈之人。


或者更干脆:无须叫酒保,自己对着隔壁大喝一声,让他们安静即可。


或者像李逵,在江州酒楼上吃酒,嫌唱的小妞打搅了他的谈兴,给她三个手指,把她打昏即是。


但鲁达偏曲曲折折委屈一番酒保,再耐心地听酒保一番解释。他一定是在那哽哽咽咽的啼哭中,听出了里面无处申诉的冤屈。



果然,当酒保说出这是卖唱的父女两人“一时间自苦了啼哭”时,鲁达便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


对搅了他的兴致的啼哭者,他说的话不是:“你与我赶得他去!”而是“唤得他来!” 慈悲与冷漠,就在这一线间。


鲁达唤来了金翠莲父女,刚才那么焦躁的鲁达,此时几乎是温存地询问了两个问题:


你两个是哪里人家?


为甚啼哭?


在这两个问题中,如果说与他鲁达有关,也只是后一个问题。而金老父女是哪里人家,真是与他无关。什么叫关心?就是把于己无关的事挂在心上。


金老父女便把如何受镇关西欺辱之事和盘托出。


当然,这是别人的事。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实际上,观都不必,他可以闭上眼,做他的提辖,每日到茶馆品他的茶,到酒楼喝他的酒,和他的新朋老友,较量枪法,谈天说地,说些大快人心的事。


大多数人不都这样做的吗?


他完全可以挥挥手,让这对父女走开,转过身来,继续和朋友喝酒。


但是,他接下来问了金翠莲父女四个问题:


你姓什么?


在哪个客店里歇?


哪个镇关西郑大官人?


在哪里住?


前两个问题关心眼前的这两个可怜人,他放不下。


后两个问题打听所说的那个可恨人,他放不过。


果然,当他得知了这个所谓的郑大官人就是那个“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的郑屠,肉铺就在状元桥下时,他对史进、李忠说:“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


什么是慈悲?鲁达邀史进吃酒时;听隔壁哭声打问时;听说隔壁“自苦了哭”便“唤得他来”时;“唤得他来”后问“你是哪里人家?为甚啼哭”时;知道原委后,马上就要去状元桥“打死了那厮”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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