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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谁谋害了一丈青扈三娘?

本文选自中国周刊,共1602字,阅读需约3分钟。

《水浒》中,宋公明三打祝家庄,我们都记住了祝家庄的惨。其实,扈家庄之惨甚至超过祝家庄:在归顺梁山之后,除了扈成一人逃走外,其余全部被李逵杀害,如花女儿还被强盗掳走。


从而,祝家庄还要领受另一种羞辱。


扈三娘被林冲活捉,宋江叫人把扈三娘送上山,交给自己的父亲宋太公照管。并且迫不及待地让家破人亡的扈三娘认义宋太公为义父,宋江,这个带给她灭门惨祸的人,也就成了他的义兄。扈太公死了,宋太公来了。亲哥哥逃了,假哥哥顶了。



就在一家老小被杀血迹未干尸骨未寒的两日后,宋江作席,请来众头领。


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山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悬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招你为婿。”


逼扈三娘认贼作父,还要逼她认贼作夫。


在没有征求扈三娘意见之前,宋江就将她许给王矮虎了。


扈三娘,不过是宋江的战利品而已,赏给谁,他说了算。


宋江对扈三娘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贤妹你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日,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


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宣布结论。



扈三娘会答应嫁给王英吗?


答案一定是:不会。


原因太简单了。


第一,扈三娘被逼成亲之时,离她一家老小满门抄斩,最多两天的时间,梁山泊拉上山来的钱粮财赋,一小半就是在她家杀人越货来的。此时,就逼着她嫁给仇人,有心肝的人能干出这样的事吗?


第二,王英是什么货色啊?好色,无赖,无能,委琐,肮脏。而且是扈三娘的手下败将,而且是对扈三娘意图不轨的手下败将。扈三娘曾经的未婚夫,那可是堂堂一表武功一流的祝彪啊。


但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扈三娘竟然答应了!


《水浒》这样写: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义气!


我们都羡慕和赞扬梁山的义气,却不知义气还有着这样的面孔!


按照封建纲常,她的婚事应该由父兄做主。


她自己的父亲扈太公被杀了,现在,她的所谓的“义父”是宋太公。


她自己的大哥被逼逃走江湖,现在,她的所谓的“义兄”是宋江。


现在,她的婚事就必须由这个“义父”“义兄”做主。


义父义兄做主,众头领做媒,大义纲常在此,你能拒绝?


还有江湖义气。


扈三娘知道,此时,她的那个温馨的小天地已经被踏平了,现在她置身在江湖之中。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有这里的道理。在这个强盗世界里,有强盗世界的道,盗亦有道,不遵循这样的道,就不能立足于这样的世界。



那么,众头领会赞成这样的婚事吗?


按我们的想法,答案也一定是:不会。


刚刚杀了人家一家老小,现在又逼迫人家嫁给这样委琐无能的小男人,这样做太没人性了。——顺便说一句,如果不是在梁山这样的封闭的环境里,梁山好汉中,大多数人都会不齿于王英。你能想象鲁智深、林冲、武松、李逵、晁盖、吴用等等的,在其他场合见到王英,会和他称兄道弟吗?


一般人都有这样的心理,看到太不般配的男女结婚,自然而然都要产生一种反对的心理。


但是,同样出乎我们的意料——

“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当日尽皆筵宴饮酒庆贺。”


这梁山,奉行的是什么样“德”和“义”呢?



从此以后,扈三娘成了一个木头人,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了。整部《水浒》,只有在袁无涯120回本的第55回和第98回,扈三娘各说了一句话。


在这样的群体里,扈三娘内心中的深哀剧痛,能和谁说呢?


她身世太惨,冤屈太深,委屈太大,黑幕太重,她无处告诉!


《水浒》中的女人,就说话而言,有三类:

潘金莲、潘巧云说反动的女人话。

顾大嫂、孙二娘说正确的男人话。

扈三娘呢?既不能说女人话,又不愿说男人话,那就只能不说话。


《水浒》作者基本不让扈三娘说话,原因有两:

一,他不知道扈三娘该怎么说话。所以,写不出来。

二,他不愿意让扈三娘说那种男人腔,他不想破坏扈三娘美好的形象。这是作者心中对扈三娘的隐藏很深的温情。


扈三娘的心死了。


是的,潘金莲、潘巧云是身死,扈三娘是心死。


二潘死于礼,扈三娘死于义。

二潘死于硬刀子,扈三娘死于软刀子。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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