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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施耐庵为何不怕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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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被宋江吴用设计陷害,又被娘子李固告发谋反,狱中九死一生,最终,相关人员在收受梁山一千两金子的贿赂后,轻判卢俊义脊杖四十,刺配沙门岛。


押解卢俊义上路的,是我们久违的两个熟人。


哪两个呢?董超、薛霸


我们认识这两个混球时,他俩在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受陆虞侯贿赂,要在路上害林冲,被鲁智深救了。因为没有完成高太尉的指示,回来后,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顺便评一句:梁中书的人才观很特别——就留他俩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刺配之人,押解刺配之人,正如我常说的,小人总是有小人的运道,正如君子总有君子的磨难。


接下来的《水浒》文字很特别。施耐庵大概是个惫懒人,他写董超薛霸押解卢俊义,情节甚至语言都几乎照抄这二人押解林冲那一段——也许,这两个小人的重新出场,让施大爷完全没了兴趣,失去了写作的激情?可是施大爷虚构水浒世界,捏造人物,方便得胜过上帝女娲,随便胡诌一个张三李四即可押解卢俊义,又为什么偏偏让这两个小人重新出场呢?

我的结论是:施耐庵放不过他们


我们先看他写人物语言。此前写林冲那一段,是“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现在是“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僻静去处,结果了他性命。”——如出一辙。此前是:“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现在是:“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只是换了说话人:陆谦换成了李固。此前是:“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现在个是“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只是担保人由高太尉变成了李管家。用开水烫伤林冲脚后,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烫伤卢俊义后,还是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在林子里,两次假装要歇,两次都声称“只怕你走了”要“缚一缚”,一字不差。而林冲表态:“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卢俊义发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连卢俊义都剽窃林冲了。要结果林冲前,两个小人说的是:“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要结果卢俊义前,说的是::“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李固,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只是说的对象由林冲换成了卢俊义。


情节的一致就不要说了。从受贿答应杀人到沿途打骂折磨,开水烫脚都是故技重施。烫伤脚后,第二天一早四更天早起赶路都与林冲的故事分毫不爽,好像要结果林冲的野猪林和要结果卢俊义的树林离酒店的距离都一样远。然后,一样是假装走得困倦了,要歇一歇,于是——还是建议到一个僻静的林子里睡一睡,睡前又还是假装怕卢俊义跑了,骗着把卢俊义绑到了树上。两个小人大概智商有限,杀人手法也自己抄自己全无创新。然后,对卢俊义说的话和当初对林冲说的都一样,卢俊义的表现也和林冲一样,泪如雨下,低头受死。然后,还是薛霸两手拿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


一切都一样!难怪金圣叹叹曰:“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卢两传可谓一字不换!”

为什么《水浒》作者不怕重复?是《水浒》作者写不出新意吗?


是《水浒》作者要写出小人还是小人,小人不知改悔!


小人不知改悔,作者就不必改写。


但是——小人不知改悔,害人手法一点不差;则苍天公道仁慈,因果报应也就一丝不爽。


当初鲁智深放过他们,他们回到东京,却告发了鲁智深。到了大名府,押解卢俊义,故技重施,又要害人,且害人的步骤细节,一一复制他们当初害林冲的样子,毫发不爽,他们就不怕最后时刻,也是旧景重现,天外再次飞来那条禅杖?!

我们接着往下看——薛霸两手拿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

董超在外面望风,只听得一声扑地响,慌忙走入林子里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吃一交?”仰着脸四下里看时,不见动静。再一看,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人。还没看清,只听的叫声:“着!”撒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


前面的文字,和林冲的完全一样。


后面的结局,和林冲的完全不一样。


这次,来救人的,不是鲁智深,而是燕青。


这次飞出的,不是鲁智深的重62斤的水磨禅杖,而是小乙哥的仅仅三四寸长的两支小小短箭。


够了,就这样的两支短箭,这样的短箭只要两支,就可以送这两个一生不知良知为何物的人渣上路了。

作者大概是这样安排的:送这样两个肮脏的人渣上路,用鲁智深的禅杖,太浪费了,太亵渎了。就用燕青的短箭吧,这是一次性用品,不必珍惜。


在我们都把这两个混球忘掉了时,施大爷一直还在惦记着他们,他一直在找一个相似的情节,他要在相似的情境中,了结他们,以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当然,更可能的是:施大爷对这两个人渣一直耿耿于怀,必欲扑杀之而后快。


好在,作家有这样的虚构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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