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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庄子目中无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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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第一百二十五上记了这么一件事,朱子的学生李梦先问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庄子孟子同时,为什么两人竟然不相见,互相又都不曾提及对方?这怎么理解?”



我们知道,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孔子和老子是见过面的,并且留下千古佳话。比较之下,百年之后儒道的另外两位大师,上天安排他们并时而生,人间却让他们失之交臂,确实是个遗憾。其实,他们的时代,比起孔老的时代,交流变得更加频繁、平常而容易,他们也曾到过同一个地方见过同一个人并且都不喜欢这个人——这个地方就是大梁城,这个人就是城中大王梁惠王。更令人遗憾的是,孟子还到过庄子所在的宋国。可是,他们就是没有相见,并且在各自的著作中无一语道及对方。



对李梦先的问题,朱熹是这样回答的:


庄子当时也无人宗之,他只在僻处自说………


接下来,朱子还说:



庄子与孟子生年相距不远,他的著作中没有提及孟子,是因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庄子出生于蒙,在淮西(地约在今淮河以南。)间,孟子只往来齐、宋,邹、鲁,到了大梁就止步了,没有再往南。



简言之,朱熹的解释是:

一:庄子说的声音不够大,不够响,孟子没听到。


二:孟子在淮北,庄子在淮南,没见面,所以,没交锋。

这样说孟子不知道庄子,也罢。但问题是:孟子当时的嗓门可够大,庄子也没听到吗?




对此事,当代学者潘雨廷也感到迷惑:



孟子与庄子虽为同时代人,生前可能见面而并未见面,且于著作中各不相及。《史记》所谓‘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庄子文章精彩,议论剀切,特别喜欢剥儒墨的皮,即使是当时学识渊博名望巨大的大学者,也不放过。’)而于孟子为例外,斯亦怪事。


潘雨廷感慨庄子这样攻击性强的人,却例外地放过了孟子,真是怪事。对这怪事,他的猜测是:




孟子一生对世事并未起大的影响作用,弟子亦无有名者,故庄子可能仅知稷下派而不知孟子。而孟子对年轻约二十岁,且愿归隐之庄子当然亦不屑一顾。宜孟与庄能相忘于江湖。(潘雨廷《论庄子的思想结构》



简言之,潘雨廷的解释是:

一:孟子于当时世事,无大影响。故庄子不知孟子。


二:庄子年少孟子20岁,又归隐江湖,孟子对庄子亦不屑一顾。



朱子也好,潘雨廷也好,他们的这个解释并不令人信服,比如朱熹的解释,用双方行迹不相交,来判定双方声名不相闻,显然不合理。那时的士子,哪个不是立足草庐而心怀天下,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因为庄子晚辈,且隐在草野,热闹场中的孟子不知道庄子,可以接受。但是,庄子怎么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孟子呢?孟子可是在当时学者渊薮的稷下,稷下是举世瞩目,孟子且是齐宣王在稷下学宫册封的第一任“上大夫”!(《李学勤讲演录》·长春出版社 ,2012 :135


其实,庄子不提孟子的问题,不一定非要证实他不知道孟子。知道了,不提他,也不是不可以啊!庄子不提的当代人多了去了,我说另一个名声更大的:商鞅。商鞅被杀的时候,庄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了,总不能说庄子也不知道商鞅吧!可是,庄子就是一句也不提商鞅。


这样,问题就转变为:庄子既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提他们?


答案是:庄子本来就目中无人。



当然庄子也写人,但是,他向慕和浓墨重彩加以描写的,是那些超人:至人、神人、圣人、真人,还有畸人——他们或为古人,传说中人,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杜撰出来的人名,其中不少人名直接就是一种概念的象征。——这些人才是他心灵的伴侣。这些超凡脱俗却又激情满怀的人物,或击缶而歌,或凭几而嘘,或形为槁木,或心如死灰,有时,他们踌躇满志洋洋四顾,有时又或歌或哭不任其声;有时南首而卧为高士,有时却又拊脾雀跃做顽童。“恢恢乎游刃有余”(《养生主》),却又能“不失其性命之情”(《骈拇》),“无不忘也”却“无不有也”,“澹然无极”却又“众美从之”(《刻意》)。“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逍遥游》),何等从容;“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又何等自信自大!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心中念叨的是这样的超人,那些现实中的凡人,哪里还在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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