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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孔子如何教历史

*本文原载于《光明日报》,全文约1700字,阅读需约4分钟。


跟孔子学历史,我们会爱上历史;跟着孔子去了解古代人物,我们会爱上或恨上这些人物。


孔子讲历史,是把历史在自己的怀里捂热了,再拿出来。


历史,就这样融进了我们的生命,而我们的生命,也由此成了有历史感的生命。


《论语》中,孔子两次说到自己“好古”。

 

《孟子·万章下》:“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原来“好古”乃是因为现实人物之“未足”而在心理上产生的强烈的依赖古人的倾向。

 

按照孟子的解释,越是德性超迈之人,这种未足感越是强烈,这种依赖心理越是沉重,后来德人叔本华所说的人性越完美,个性越孤独痛苦也是同一个发现。



“好古”,必然就会喜欢“论古”,《论语》中孔子论古之处极多,而《论语·泰伯》中,接连四则,记孔子评价古代圣王尧舜禹,孔子衷心地赞美、欣赏他们,崇敬他们。

 

让我感兴趣的是孔子评价他们的方式——与我们今天讲究“规范化标准化”的“学报体”完全不同,孔子在评价这些古人时,一点也不“客观”,一点也不“理性”,更一点也不“冷静”,而是那么感性,那么主观,热情洋溢!

 

你看他称赞舜禹: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开口即是“崇高呀!”给人强烈的情绪冲击。



再看他如何赞叹传说中的尧:

 

    “大哉!尧之为君也!” 

 

开口就是一声叹息:伟大呀!这个尧怎么伟大呢?下面完全是感慨的句子:

 

    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焕乎!其有文章。

 

“巍巍乎”,多么崇高呀!“荡荡乎”,多么广大呀!“焕乎”,多么文采斑斓呀!全是感慨的句子——“巍巍乎”说了两次,几乎急不择言了。



孔子这是在跟谁说话呢?在跟他的学生。

 

此刻,孔子是一位历史老师。

 

他在跟学生们讲历史的时候,充满个性的情绪和人性的温暖,或者说,他是把历史在自己的怀里捂热了,再拿出来。

 

孔子为什么这样?

 

孔子是性情的,有激情的。

 

他对历史有大爱,对历史人物有感情。

 

论古,必须“好古”,必须自己先对古发生了感情。



而我们今天的中学或大学的历史教科书、历史学者们的历史学论文则是:越冷冰冰越好,越显得合乎学术规范,越显得他们客观公允。

 

把孔子的教学和我们现在中学大学的历史课堂比较,我们就会发现两者有区别:我们往往是所谓的什么重点、难点,侧重的是所谓的知识点,冷静得冷酷,“理性”得无人性,“科学”得无人味。

 

而孔子不是这样。

 

他感慨万端,他的情不能已的感慨,就深深地打动和感染了学生,从而让学生首先从感情上热爱上了历史,热爱上了历史上的这些伟大的人物,而不仅仅作为知识去背下来、记下来,然后去应付考试。

 

所以,在孔子的历史课上学出来的人,对历史是有感情的,会对历史产生热爱之情,会热爱和尊敬本民族的历史和历史上的人物。

 

这应该是历史学最重要的价值,也是一位历史老师最重要的使命。



再看看孔子怎么讲大禹。

 

弟子问孔子:大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能不能跟我们谈一谈?如果现在我们去问我们历史老师这个问题,我们的老师会老老实实地、有板有眼地告诉我们教材上对大禹的评价,大禹的历史功绩等等,一二三四、甲乙丙丁,但是,孔子是怎么讲的呢?

 

禹,吾无间然矣。

 

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禹,吾无间然矣。


 (《论语·泰伯》)



哦!大禹啊,我对他真的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他自己饮食菲薄却尽心孝敬鬼神。

 

自己衣服恶劣,却讲究祭服之美。

 

自己宫室卑陋,却尽力修治沟洫水道。

 

大禹啊!我对他真的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禹,吾无间然矣”,前后间隔重复,传达出一种强烈的主观情绪。



是的,孔子不怕被人批评为“不客观不科学不规范”,他只在乎表达自己的感受——他讲历史,就是讲自己对历史的感受。

 

历史的价值真的不是一两个结论,历史的意义真的不是一些历史知识。

 

历史的价值和意义在于:我们能不能找到它当代的价值,我们能不能从中找到对我们情怀的感动,能不能从中找到对于我们精神气质的熏陶和引领。



所以,跟孔子学历史,我们会爱上历史;跟着孔子去了解古代人物,我们会爱上或恨上这些人物。

 

历史不再是一个古板的、与己无关的存在,它介入我们的感情,而我们的感情也介入历史——历史,就这样融进了我们的生命,而我们的生命,也由此成了有历史感的生命。

  

 *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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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鲍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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