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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孔子为什么不算卦

本文选自光明日报,共3294字,阅读需约5分钟。

近几年,在民间场合,《周易》盛行,我见过很多给企业家开设的诸如“总裁国学班”之类,其中最红火的“国学”就是《周易》,而讲《周易》的人和听《周易》的人,特别感兴趣的,又往往是算卦。




有人问我:鲍老师研究《周易》吗?


我答:暂时没有。孔子五十而学《易》,我还没有到五十,我岂能超越孔子?其实,读《周易》,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还真是读不懂,悟不到。只能隔靴搔痒,胶柱鼓瑟。


又问:孔子算卦吗?


答:不。(非常肯定。)


又问:可是我们老师说孔子算卦,还非常神。


答:假的。(非常肯定)


《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编竹简的熟牛皮皮条断了多次)。”《论语》说:“五十而学易”。孔子还作《易传》十篇,称为“十翼”。但是,孔子算不算卦?我的回答:他一定算过,作为探索,也作为好奇,但是,他一定不信,因为不信,后来也就不算了:而且,这不信,还不是出于事实判断,而是价值判断;不是不认知,而是不认同。


古代的文献,记到孔子算卦的,如《孔子家语·好生》有“孔子常(当作“尝”)自筮其卦,得贲焉,愀然有不平之状。”,就应该属于孔子偶一为之作为好奇或探索的了。《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还载: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但并未说孔子预言商瞿四十过后会有五个儿子乃是卜筮所得。《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商瞿相同的故事,也并未说孔子是卜筮所知。然《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正义:“鲁人商瞿使向齐国,瞿年四十,今后使行远路,畏虑,恐绝无子。夫子正月与瞿母筮,告曰:‘后有五丈夫子。’子贡曰:‘何以知?’子曰:‘卦遇大畜,艮之二世。九二甲寅木为世,六五景子水为应。世生外象生象来爻生互内象,艮别子,应有五子,一子短命。’”不知何据,张守节正义所云,当然不能算在司马迁的账上。



我为什么很肯定地说孔子不算卦呢?我并非说孔子从来没有算过卦,对古代“卜筮之书”作研究,从不占卜,倒是奇怪了。我说孔子不占卜,意思是:面对前途的吉凶、人物的品评、政治的判断和和社会的趋势,孔子不会用占卜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取舍和立场。也就是说,在面对人生的抉择时,孔子不会用占卜来决定自己的方向。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既不得用於卫,将西见赵简子。至於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於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反乎卫。”孔子去晋国,显然并未算卦,后来临河折返,也不是因为算卦,而是出于对新近发生的大事做出的合乎常识的判断。


《论语·为政》: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观察一个人,用的也不是算卦。


恰恰相反,《孔子家语·刑政》:记载了孔子这样的话:“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那些算命打卦,疑神疑鬼以疑众蛊惑人心的人,孔子说:杀!


《易经·恒卦·九三爻辞》上有句话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意思是如果不能持之以恒地保持自己的德行,总要承受羞辱。孔子对此解释说:“没有恒心的人不用占卦,因为他总要倒霉。”(《论语·子路》)


孔子这里说的“不占”,后来被荀子总结为“善为易者不占”(《大略》)善为《易》者,就是学走正道的人。《易》教给我们的,就是走正道,做正派人,如此,自然一切逢凶化吉,无须占卜。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作自受。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与占卜无关。孔子就是这个意思。


《论语·雍也》还有孔子的这句话:“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人的生存依赖于正直;不正直的人生存,是侥幸避免了祸患。


正直而合乎正道,是生门。邪曲而走上邪道,是死门。


在生门中生,是常态。在死门中不死,是侥幸。



《论语》不仅仅是好人的读物,其实,如此之类的话,监牢中的贪官污吏贼盗宵小读起来会更有体会。


人生的最高智慧,就是认知和认同正道。





附:帛书《要》第三部分


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則在橐。子赣曰:“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灵之趋;智谋远者,卜筮之繁。’赐以此为然矣。以此言诹之,赐惛彳之为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


夫子曰:“君子言以矩方也。前逆而致者,弗逆而巧也。察其要者,不诡其辞。尚书多疏矣,《周易》未失也,且有古之遗言焉。予非安其用也,予乐〔其辞也。赐,予何〕尤于此乎!”


〔子赣曰〕:“如是,則君子已重过矣。赐闻诸夫子曰:‘逊正而行义,则人不惑矣。’夫子今不安其用而乐其辞,则是用奇于人也,而可乎?”

子曰:“绞哉,赐!吾告汝:·····夫《易》,刚者使知惧,柔者使知图,愚人为而不妄,渐人为而去诈。文王仁,不得其志以成其虑。纣乃无道,文王作。讳而避咎,然后《易》始兴也。予乐其知之。〔非文王〕之自〔作《易》〕,予何〔知其〕事纣乎!”


子赣曰:“夫子亦信其筮乎?”


子曰:“吾百占而七十当。唯周粱山之占也,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


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則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則其为之史。史巫之筮,向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后乎!”


【释义】

孔子晚年好《易》。闲居时把《易》放在席子上,出行时则置之囊中。子贡说:夫子以前教育弟子说:‘无德行的人,祈求神灵的保佑,缺智谋的人,求助卜筮的启示。’我认为这是对的。我听信您的这句话,并且一直努力奉行它。老师您为什么到了晚年自己却喜好作为卜筮之书的《易》了呢?”


孔子说:“君子的言论是有根据并前后一致的。我此前喜好读《易》,好像违反了我以前对你们讲的话,而招致你的质疑。实际上,我现在的做法,并没有违背我此前的话,我这样做是对的。明察了《易》之要旨,就知道我没有违背前面的言辞。


《尚书》简略,多有疏漏,《周易》精密,靡有缺失。其挂爻辞中包含着古人的遗教。我并非安于它的卜筮之用,我是真正喜欢它的卦爻辞啊。我有什么错呢?”


子贡说:“这样一来,君子就已经再次犯错了。我曾经听老师您说:‘遵循平常人的做法,用合宜的方法行事,人就不会有什么疑惑。’老师您现在不安于《周易》的卜筮之用而喜爱其辞,不是标新立异于众人么,这样可以吗?”


孔子回答说:“赐,你太尖刻了!我告诉你:······《易》,能让刚强者懂得恐惧,柔弱者懂得争取,愚直的人不妄作,欺诈的人不奸诈。文王仁德,但他不得其志以实现宏图,纣王无道,文王便兴起。文王隐藏自己的心志以避祸,就致力于创作《周易》。我很高兴了解了卦爻辞中的哲理。如果不是文王作《易》,我哪里会知道文王如何侍奉纣王呢!”


子贡问道:“老师您也相信《周易》的占筮之用吗?”(山按:此一问,适足以证明孔子平时不占卜)

孔子说:“我占一百次有七十次是符合的。周粱山占的那次,(因是多人占),最后从其多者。”


孔子说:“对于《易》,我是把它占卜的功能放在次要的地位,我是关心它所讲的德义啊。《易》的内容包含三个由低而高的层面。由幽赞(暗求鬼神佑助)而晓达术数;由术数而晓达德义。德义,就是守住仁而行于义。


“只知道《易》的幽赞作用而不晓达术数的,就是巫;明白了术数而不晓达德义的,就是史。史和巫们的占筮,他们向往《易》而未达到《易》之境界,爱好《易》却失去了《易》之根本。


“后代学人质疑我孔丘的,大概是因为《易》吧!我不过是追求《易》之德而已,我和史、巫们是同途而殊归。立足于同一部《易》,旨归却大相径庭。君子是以自己的德行来求福的,所以很少祭祀;他们是以自己的仁义来求吉的,所以很少卜筮。对于《周易》,我们要把祝巫卜筮之用放在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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