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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从历史到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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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微子篇》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翻译一下,就是: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的车旁经过,他唱道:“凤凰呀!凤凰呀!为何德性这么衰颓?你过去做过的事已不能改变,将来的事你还来得及改弦易辙。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危险啦。”


既为《论语》所记,当然是历史事实。事情发生了,夫子的弟子们又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其动机是告诉我们:被人嘲讽是孔子曾经遭受的苦难之一种,而这,也是孔子伟大之一种,是孔子丰富的人生和人性之一种。


《论语》接着记: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孔子赶紧下车,想同他谈谈。他快步避开了,没同他说上话——我猜这个接舆先生不是对孔子不屑,而是对世事不耐烦。不耐烦是这类人的基本心理特征,是这个烦人的世界在他们心上刻下的创伤。而耐得住这个世界的烦难则是孔子耶稣这类人的心理特质。


读《论语》,看孔子颠沛于途,我们发现,在那个时代,已经有不少的高人隐居世间,他们以其冷眼旁观,看穿了世道之不可为,对于热衷于世道的孔子,他们往往还显示着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接舆昂头傲歌讽刺和教训孔子,其姿态是居高临下的。

这个历史故事因为涉及到了两种大相径庭的处世哲学,当然不会不引起后来庄子的注意。是的,他注意到了,并且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寓言故事。《庄子·人间世》: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我们注意到了,庄子的寓言版楚狂嘲孔故事,除了开口的“凤兮凤兮”直呼孔子外,其它句子几乎都不一样了,而篇幅又大大的扩张了。庄子为什么要对这个故事添油加醋加以改造?也许,在他添加和改造的地方,藏着他以及他这个时代的秘密?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相较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首先是调转了枪头,攻击的矛头由孔子转向了世道,由嘲孔变成了骂世。其次,两个决绝的“不可”,相较于《论语》中接舆评价孔子“犹可”的温情与期待,《庄子》中的接舆对这个他厌弃的世道,是恩断义绝斩尽杀绝。也就是说,《论语》中的接舆,对孔子奉行的是“给出路”政策,希望他改弦易辙,这与长沮桀溺嘲讽孔子“是知津矣”暗讽孔子应该打道回府一样,对孔子尚有关心,而孔子,也有路可走。而《庄子》中的接舆,用两个“不可”,告知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无路可走。有意思的是,他判决这个时代的死刑,自己却连做个行刑者都不屑,他只是要这个无路可走的时代自行了断,他唯一愿意做的,就是对一个时代的自尽冷眼旁观,并制止孔子出手相救。


接下来十四个四言句子,看起来在教训孔子,其实其冷眼仍然是在睃望着世道,又是“无道”,又是“仅免刑”,又是“祸重乎地”,这是一个无道多祸的时代,需要的是我们的躲避而不是介入。他嘲笑孔子“临人以德”:面对无德的世界,你不仅不知躲避直面相临,还高标自己的德行,这不仅危险,还很无聊吧?

相比较于《论语》的接舆,《庄子》的接舆更加绝望尖刻。问题是:《论语》中的接舆就是接舆,而《庄子》中的接舆其实是庄子。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一人之性情,往往系于一个时代之性情。看孟子的激烈,看庄子的决绝,看商鞅的惨礉,可不都是是根植于战国的残酷!


所以,《论语》中接舆的温情厚道,是春秋这个时代的温情厚道,那个时代传统文明渐近死亡,却尚有体温。《庄子》中“接舆”的决绝冷酷,是战国这个时代的决绝冷酷,这个时代对于西周以来的温厚传统,岂不是斩尽杀绝斩草除根。不是庄子改造了这个故事,是他的时代改造了这个故事。

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这段文字中的最后四句。好吧,我试着翻译一下:带刺的迷阳草啊迷阳草,不要挡在我的路,不要刺伤我的脚,我已经在绕着弯子走了!


曾经,上个世纪某一个春夏之交,我吟诵着这四句,双泪长流。


人生在世,当然应该正道直行。可是,我们直行之时,这世间还有无正道?


很多时候,哪怕我们已经屈服,已经认输,已经求和,已经投诚,但是,即便我们避让绕行之时,荆棘何曾饶过我们的赤足!


为什么我们常常裹足不前?


直行的人,需要无有荆棘和陷阱的正道。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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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鲍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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