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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一个读过书的父亲,会给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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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准备像我一样,去登门拜访鲍鹏山先生,但又恰巧不得不为减少雾霾做出点个人贡献,出个门只能坐公交搭地铁,那你就得做好心理和体力的双重准备了:他的别业离上海的大部分地方都很远很远。


真的,算下来,乘车去他家的时间足够我回一趟江苏南通乡下的老家了。不过这时候,你如果还能记得他那番自谓“偏安”于上海一隅的话来,也就觉得鲍先生是个实在人,不打诳语。


鲍鹏山的实在,你见了面,才会有更深的感受。他是安徽六安人,本是农家子弟出身,靠着聪明勤奋跳了龙门,上了大学。1981年的大学生,那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他对当时安徽的入学率有着清晰的记忆:40个初中同学里只有4个读了高中;而到了高中,最后升入大中专院校的只有4%。


残酷,他用了这个词来形容这样的求学过程。但就在这个杀出来的求学过程临近结束之际,青年鲍鹏山和他的一帮同学却听从号召,去建设大西北。在青海,其他同学去了各个省厅,他选了青海大学。教书和写作从此成了他的志业。二十年后,他站到了这个国家最具影响力的电视台里,面对亿万观众做讲座。


回头来看,鲍先生会告诉你,教书和写作的选择,在他生命的早期就埋下了伏笔。他的古文兴趣,最初就是从父亲那儿得到的启蒙。在一篇旧文《父亲与我》里,他记述说,父亲原先按照族谱给他取的名字是“传文”,小名是“华章”。父亲念过私塾,读过《幼学琼林》、《千家诗》,能背《论语》,还背得不少古诗。


鲍鹏山心底留有一幅画面:一天晚上为生产队放完牛,骑在牛背上回家,父亲见到张口就来:“牧童归来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因为这样的父亲,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极为贫乏的年代,幼时的鲍鹏山对于诗和历史有了最初的想象,

“一个读过书的父亲,

他会给你另外一个世界。”


父亲这样影响了他,他也这样影响自己的儿子。儿子鲍震从二年级时候开始,花了两三年时间背完了四书;深刻影响了鲍鹏山的思想家、作家和作品,几乎也都影响了鲍震,譬如《论语》《孟子》,鲁迅王小波。


关于儿子,鲍鹏山跟我们熟悉的比较传统的父母一样,不愿意说太多;在他看来,儿子虽然已经上了大学,但还是什么都不懂。但是他对儿子抱有不同一般的信心:儿子初中以后,鲍鹏山就不怎么管了,因为“四书”已经为他搭建起来了一套基本的人生观、价值观。“他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他的人生就有一个方向,他将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有的时候,他会站在什么样的一个立场上。这些都是很重要的。”


聊阅读,聊教育,鲍鹏山说的最多的还是传统经典。传统经典是一个宽泛的概念,而可以作为教材的,鲍老师认为,应该是儒家的“四书五经”。


教育的任务,鲍鹏山认为,就是传承文化,建立信仰;能够担当起这一任务的是四书五经,而不是现在学校教育里泛滥的《三字经》《弟子规》。后面这两本书历史上不是儒家经典,现在也不应该作为国学教材。在鲍鹏山看来,它们甚至要为当下国学名声的不振负责。不是什么人拿本书来就能做教育的,“做教育一定要做得很专业:既要懂教育,又要懂文化,还得有一个基本的政治良知。”


与很多鼓吹国学、提倡传统经典的人士不同,鲍鹏山对于西方持一种包容、接受的态度,他没有那种保守的“国粹”观念。不能认为提倡传统、崇尚儒学的就是复古主义者,在我看来,至少鲍鹏山就不是。他甚至认为,自己对传统的理解和解读,与以反传统而著称的鲁迅一脉相承。


《风流去》

鲍鹏山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


鲍鹏山告诉我,对他影响最大的作家是鲁迅。在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三个月,他每天都去图书馆看《鲁迅全集》,边读边记,读完之后,“我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得到一个非常大的提升”。听到这里,我似乎也就明白了鲍先生批判法家权术之学,批评孔孟不讲逻辑的精神源头了。


鲍鹏山在说传统时,他多是在指儒家的传统,但在我看来,他身上所蕴含的流传下来的“传统”之复杂,可能不像他自己所强调的那么单一。从他自己的家庭教育实践来说,虽然也是从小就让儿子诵读四书,但并没有阻断正常的学校教育;虽然自己怀有强烈的文化使命感,但他也没有要求子承父业,以自己的意志代替儿子的意志。


鲍鹏山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去传播文化。但是,他话锋一转,又说,一个人在生命的早期阶段,经受过儒家典籍文化的熏陶之后,他就建立起了文化的维度,能自觉接受文化的约束,“他在这个世界上为人处世也好,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做事的方法,也正是文化价值的一种体现。也会给周围的人以正面的影响。”


尊重生命个体的自由,进而以文明的规则去影响他人,这可能是鲍鹏山谈教育时所遵循的基本准则。


采访中,鲍鹏山跟我说起老家的一个古庙。古庙建于明朝嘉靖年间,却在文革当中和众多“四旧”一起毁于一旦。他叹息,一座四五百年的古庙,生活在周边的乡民,即便没有读过什么书,他们的生命也都有仪式感的。这声叹息里所包含的意味,值得活在当下的我们去思索去体味。


鲍鹏山问答

曹:您是从安徽农村出来的。您在青少年时期读到哪些影响过你的书?

鲍:我们这一代人在上大学之前基本无书可读。物质贫乏,肚子吃不饱,精神贫乏,头脑也是空空如也。在乡下也看不到什么文学杂志。那会文学杂志都停刊了,很多文学杂志的复刊都是八十年代以后的事情。很多传统的小说都是“封资修”的东西。像《三国演义》,我是在小学时候看的,但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本子。


这种书是民间残存下来的。看这样的书要偷偷摸摸的,被别人看到是要付代价的。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哥是小学老师,他都算那时候的文艺青年。偶然弄到一本文学书,都得藏在衣服里面,借一本书就像特务接头一样,东张西望没人的时候才能给你。那时候读的小说就是浩然的《金光大道》。可以说既有思想性又有文学性的作品当时唯一能读到的就是鲁迅。当时出了他很多小册子,但是我们在农村也没有这么多的机会。在今天没有经历“文革”的年轻人真的不知道那个缺乏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所以这个时代还有很多人为“文革”叫好,这是不可思议的。


曹:所以有些城里孩子能看到的灰皮书、黄皮书,你们是见不到的。

鲍:乡下的孩子怎么可能碰得到!所以我们那会读书很少。就连《论语》《孟子》见都没见过。


曹:但是您有一个影响是直接来自你父亲。

鲍:对,他是读过四书的。但是等到我开始读小学的时候,家里面只有《幼学琼林》《千家诗》。像《论语》早就没了,家里面也不敢保留。“批林批孔”来了嘛,怎么孔子的书还在这放着呢?这不可能嘛!我们一直到“批林批孔”才知道有孔子这个人。


但是哪怕没有书读,一个读过书的父亲,他会给你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完全没有书读的环境里,人完全是一个自然的生物,他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一个物的世界,他没有精神世界。他所关心的也就是吃喝拉撒,生理的需求,他是没有精神需求的。


我父亲读过一些书,他就随时跟我讲一讲李白是怎么样的。他的这种知识倒不一定是对的。他说李白小时候不会说话,为什么呢?因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从知识的角度讲,他不一定准确,但是你听了他的讲述之后,你就知道还有一个李白,几千年前还有一个唐朝,唐朝人还会写诗,也会看到晚上的星星,想着嫦娥。你的精神就延伸出去了。你头脑里的人物就不光是眼前看到的,生产队里的那些表叔大爷之外,还有历史上的李白。你的生命也就有了纵深感。


曹:进了大学读的书就多了吧?

鲍:因为受父亲的影响,我一直喜欢古代文学。我到大学里读的大部分是传统的文学。当代、西方的也读了一些,但大一还没结束,我就对小说失去了兴趣。除了中国的文化之外,我也去读一些哲学类作品。黑格尔的《逻辑学》就是当时读的。当时的《读书》杂志我是每期必买的。书还没上市的时候,我们天天都到邮局去问。


曹:青年时期对你影响最深的作家、思想家是谁?

鲍:受鲁迅影响最深。鲁迅是最具现代意识的作家。你读鲁迅就知道传统文化的毛病在哪里。有人说鲁迅是那么彻底地反传统,你鲍鹏山对传统又是这么地拥护,你是不是反鲁迅?我没觉得这里面有任何矛盾。我也没觉得孔子和鲁迅有什么矛盾。鲁迅批评孔子,是批评孔子所代表的符号,一些传统文化里面阴暗的东西,而这跟孔子本身没有关系。


我说孔子好,也是把孔子作为一个符号,孔子思想里有很多跟现在相符合的地方。我觉得我跟鲁迅的方向是一致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价值的立足点是一致的,所以我没觉得有任何矛盾。鲁迅对传统是用杂文而不是学术论文来表现的,表现自己的一种情绪,一种观点。它不是一个科学的结论。但他所代表的这样一种价值立场,我是完全赞成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没觉得他这样一种反传统的姿态,和我今天对传统的温情之间有任何矛盾。


曹:您儿子现在香港城市大学读书?听说他国学功底也相当不错?

鲍:也谈不上什么功底。小时候让他读了些书。别的孩子在上各种各样的培训班,英语、舞蹈、乐器什么的。我们基本上都没让他上。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会不会弹钢琴跟他的人生没有直接的联系。会当然好,不会也没关系。


我在浦江学堂的课堂上,经常跟家长谈的一个问题是,不要老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哪些东西是重要的,你要分清哪些是必要的。重要的东西很多,你会了都挺好。当你发现那么多重要的东西无法选择时,你要想一个问题:这些东西难道是必要的吗?不会又怎么样呢?我们绝大多数人对于世界上那些重要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不是照样可以拥有比较美满的人生吗?


我们今天认为重要的东西,连孔子都不会,苏格拉底都不会,他们不照样有美满的人生吗?很多人所懂的技艺,耶稣不会、释迦牟尼也不会,那就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东西不重要。很多普通人拥有的技艺,国家领导人都不会,对不对?会,当然很好,但是人生短暂,你不能把时间都投入到你认为重要的这些事情上。


你认为重要的事情,我可以随便拿一个东西,跟你同样重要或者更重要,过来置换。教育也好自我学习也好,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冲着某一个东西重要才去的,而是冲着某个必要的东西才去。


什么才是必要的?就是一个基本的价值判断。孟子讲的“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这四心你得要。孔子也讲了四个字“兴观群怨”。一个人得要有情怀,一个人要有判断力,要有担当精神,独立思考的能力,其他都不必要。


我在教我家小孩的时候,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我就说如果你感兴趣,你顺便学一学,没有关系。像英语学习,只要是省级以上的城市,我们学校的英语教学已经足以让孩子应付他所有的问题,包括他到国外去。根本没有必要送他去各种各样的培训班。


我们的教育界在制造恐慌情绪,好像外语有多么多么高深。我儿子到(香港)城市大学读书,城市大学是全英文教学,传统文化也是英文教的。他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没觉得有任何语言障碍。


曹:您是什么时候让孩子接触国学经典的?

鲍:二年级时候开始的。读一点传统还是很有必要的。第一,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说。教育本身就应该传承文化。教育不传承文化,这个国家连民族意识都没有了。去中国化最狠的一点就是把传统文化从教材里删除掉。


从个人角度讲,读传统经典是精神世界的建构。文化经典当然包含了文化知识,但是文化经典首先不是一套知识体系,而是一套价值体系、一套信仰体系。他就是告诉我们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类应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理想。孩子在读经典的过程当中,他会“被文化”。文化其实是“被文明化”,他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他的人生就有一个方向,他将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有的时候,他会站在什么样的一个立场上。这些都是很重要的。


曹:但是传统文化也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前阵子黄晓丹教授有篇论证《弟子规》根本就不是儿童启蒙读物的文章。不知道您看过没?

鲍:没有看过。教育决不可以把《弟子规》拿来当教材。《论语》是有情境的。《论语》中的孔子跟弟子谈话时,有时候很暴躁有时候很温和,很鲜活的一个人,很亲切。我们的孩子读完《论语》之后不但会喜欢孔子,他们还会喜欢颜回、子路、冉求和子贡。每个小孩都喜欢不同的人。


我们曾经给孩子们出题问:你们最喜欢和孔子的哪个弟子做同学做同桌?有的回答说我愿意跟颜回做同学,因为他是学霸;有的则说,我愿意跟子路,他聪明又有钱。这个社会上有些人把国学教育的名声搞坏了,罪魁祸首第一是《弟子规》,第二是《三字经》。


《弟子规》在逻辑里是全称判断。是强制性的、规定性的,没有商量的余地。“父母呼,应勿缓”,凭什么父母呼,应勿缓?假如老子在打麻将,儿子在读书,老子说,你给我倒杯水来,那儿子凭啥给他倒水?


中国的传统教育里面,学校教的是儒家的东西,所谓的四书五经。儒家之外,《道德经》《庄子》,这是很多读书人出于个人兴趣爱读的。甚至还有一些佛教的经典。传统教育儒释道三家。但是在中国的实际政治操作领域里面,并不是儒释道三家,而是法家。


法家是传统社会和传统政治最黑暗的部分,所以我在相关文章和讲演里面对法家做出了严厉的批评。我们在做传统文化的时候,也有一个基本选择。我做教育,我要拿什么来教给学生?


我讲呢,做教育一定要做得很专业:既要懂教育,又要懂文化,还得有一个基本的政治良知。在中小学阶段,尤其在小学阶段,我们是培养孩子的心智,培养认知能力的,这个阶段的教材带有信仰的性质。你的选择不仅仅是传统文化知识的选择,还有一个良知建设的知识选择。


我们今天很多人都认识到我们中国今天的教育出了问题,而且他也知道这是因为我们的传统文化经典在我们的教育里太少了,但是他不知道拿什么东西来教。传统文化这么多,浩如烟海。因为这个选择,他有多重标准。其实这个也很简单,古人早就定下来了,就四书嘛,宋朝以后就定下来了。你就老老实实按照这个来。

《孔子传》

鲍鹏山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



曹:所以你会说儒家的君子和现代的公民之间是可以打通的?

鲍:没有问题啊。公民必须具有君子的性质。君子的要求比公民更高。某种意义上而言,公民就是要了解自己的权利所在,我们对公民不能做太多的道德要求。但是君子呢?君子不光有权利意识,还要有责任意识,对自己有道德要求。


君子要比我们现在所讲的公民要求更高。我们对一个国家不能动不动就说,你必须怎么怎么样。美国的总统、政治家不能说你们要爱国怎么怎么样。宗教可以说,但政治不可以说。公民是一个政治概念,君子是一个文化概念,道德概念、宗教概念。西方的教堂里面就不讲公民,要博爱要慈悲,这不是政治要求。



访者后记


这篇采访完成于三年前,当时还在外滩教育工作。就是现在来看,鲍先生的话一点也不过时。围绕“读经”所形成的争议仍未停止,辩论双方正确和谬误几乎一样多。依据鲍鹏山先生的意见,至少双方可以达成一个共识:《弟子规》《三字经》不应归入“经典”。但就我所见,很多学校,体制内外都有,还在让小学生继续诵读这两本书。


文章也有过时的地方,三年前鲍震在香港读书,三年后他还在读书,地方却换成了复旦。


大仲马对人说,他最得意的作品是小仲马;鲍鹏山以后会怎样说起他的儿子?无论如何,鲍震的第一部作品《我的老师孔仲尼》已经出版了。


《我的老师孔仲尼》

鲍震著

学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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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鲍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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