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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第一章于都河畔


文/小庄
江西南部的于都是一个宁静的小县城,城边有一条河,叫于都河。
中央苏区所有的人,包括毛泽东在内,他们都没有想到,从这条于都河开始的一次军事转移行动,让他们由此踏上了后来被世界称为“长征”的悲壮史诗的征途。

踏上征途的每一个红军战士,都将成为一部前所未有的英雄史诗的主人公,不管他是刚刚入伍的战士,还是红军的领导者。

一、
当时间来到1934年的9月份,几乎连苏区所有的普通百姓都已经预感到一件大事要发生了,这件大事就是“红军要离开苏区了”。
临时中央为了提前给这次转移制造舆论宣传,在机关报《红色中华》上刊登了一篇名为《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的文章,里面颂扬第五次反围剿取得了重大胜利,同时又强调在敌人越发强大的攻击下,我们必须注重一切与敌人斗争的方式,要反对一切拼命主义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蛮干主义。
然而,既然是胜利,却又为何要转移?
为了给这个矛盾的说辞找到点理论依据,他们从马克思那里搬来了这样一条理论:“马克思主义与一切原始社会主义不同,就在于他不用一种固定的斗争方式束缚运动,他承认各种各样的斗争方式,而战略转移就是其中一种。”
 
其实,当时的红军官兵如何能看懂这些蹩脚的文字与说辞,他们只能听得懂一句话,那是毛泽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只是在博古和李德看来,毛泽东这句话,实在是太“土”了,作为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是绝不会像草寇首领一般说出这样“粗陋”的言辞的。
 
此刻的毛泽东正在于都这里搞调查,相当多的史料表明,毛泽东之所以会出现在于都,这是博古想让毛泽东就此留下来。
因为在后来上层领导的转移名单上,并没有出现毛泽东的名字,以至于他的警卫员去领长征出发前的物资时,竟然没有毛泽东的份。
但也有史料证明,到赣南去视察的要求是毛泽东自己提出来的。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此刻的毛泽东看上去已经虚弱和憔悴到了极致,长久以来的郁闷和压抑,使得他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
 
193111月的赣南会议开始,中央苏区两条路线的斗争开始逐渐明朗化,毛泽东所有的理论、策略被批判为“富农路线”、“右倾机会主义”、“游击习气”等等等等。
 
这种斗争直至“宁都会议”,以毛泽东失去军事指挥权为止,宣告了王明路线在斗争中的胜利。
此后的毛泽东,变成了他口中所描述的“小脚女人”、“浸到粪坑里的菩萨”、“鬼都不敢上门的闲人”。
然而你若是以为他的痛苦仅仅来源于此,却又大错特错了。
 
毛泽东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前途,而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他清楚的知道,照着这群“布尔什维克”的搞法弄下去,苏区必定走向崩溃的边缘,可是他毫无办法,只能看着事态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衍变。
他知道如何才能拯救这种灾难,可是他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种灾难的发生。
 
这就是孤独的背后,那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最深层的根源,也是他身上真实悲剧的写照。
在第五次反围剿时,当红军开始显露出被动挨打的局面之初,发生了福建十九路军反叛蒋介石的暴动,使得红军突然间出现了一个扭转危局的机会。
于是,当时毛泽东就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红军主力应该抓住机会,立即离开中央苏区根据地,深入到杭州、苏州、甚至是南京附近,去开辟新的游击区,这样就可以跳出敌人的堡垒圈,到广大的无堡垒地带寻找机动作战的机会,由此即可破解国民党的堡垒战术。
 
这个建议后来被国民党高层获悉,仔细分析之后令他们脊背发凉、不寒而栗。如果当时中央红军同反叛的十九路军汇集到一起,那么他们的兵力将会瞬间膨胀一倍,而且一旦他们放弃在根据地内部作战,则一切堡垒将失去意义。
 
不仅如此,这股力量若是汇聚到了国民党统治的中心地带,则不仅他们包围苏区的兵力要全部撤回,而且一旦有机会让中央红军,同贺龙、张国焘领导的另外两支红军汇合,则局面将会变得难以收拾。
 
然而,在1933年底提出这样的计划,却又是注定不可能被中央苏区接受的,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在没有亲自撞上南墙之前,是不会轻易扭转方向的。
所以,在“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坚定口号下,毛泽东的这一建议再次被批为“右倾逃跑主义”。
 
后来,随着国民党飞机开始深入苏区不断的轰炸,领导人们被陆续安排住进了各个村庄,分散开来。而毛泽东被安排住在了云石山山顶的一座寺庙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以防空为目的的疏散行动中,却偏偏把毛泽东安排在了这么明显的一座山顶上。
此后,毛泽东带着贺子珍同他们的孩子毛岸红,闲居在了这座云山古寺之中,以青灯为伴,以书籍为茗。
 
二、
当时间来到19349月份时,毛泽东来到了于都搞调查,周恩来嘱咐他,要着重了解一下那里的敌情和地形,毛泽东很快就判断出了周恩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于是他将于都周围的敌情和地形做了详尽的调查,他清楚的知道,如果红军要在这里转移,那么任何一个渡口,一条转移路线都必须标注的清清楚楚。
很快,他就写好了于都的调查报告,以电报形式发给了周恩来。
 
而在这同时,一封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军事秘密的信件,也从于都出发了,毛泽东的警卫员正在连夜星辰的赶往瑞金,要把这封信交到博古的手里。
为了预防不测,毛泽东还特别叮嘱警卫员,送信的路上,要记得带上火柴和汽油,以便一旦发现敌情,立刻将信件烧毁。
 
却原来,这封信是毛泽东怀着近乎悲切的希望,写给博古的一个军事转移计划,计划中对路线作了这样的安排:
“从兴国方向突围,攻万安,渡赣江,经遂川北面的黄陂,沿井冈山南麓越过罗霄山脉的中段,迅速进入湖南境内,再攻攸县、茶陵,在衡山附近过粤汉铁路,到达有农民运动基础的白果一带休整和补充,然后再攻永丰、蓝田或宝庆。当调动敌人远离苏区后,寻机歼灭敌人一路或几路,相机打破围剿,最后再重新回到苏区根据地。”
 
大家如果对井冈山那段历史比较熟悉的话,就会发现一个秘密,这条路线简直就是打回了井冈山的旧地。
 
毛泽东本身对那里的地形、民情都了然于胸,在他看来,如果回到那附近,借助群山险峻,依托有利民情,使出全力与敌人周旋,还是存在着打破敌人围剿的可能性的。
 
若是以前,他是断然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的,因为他知道在博古、李德看来,这简直是极端悲观失望以后的退却表现,是布尔什维克们无法容忍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战争的局面已经到了被迫转移的时候,现实惨痛的教训已经足以证明“左倾”路线的破产和失败,维护苏维埃的每一寸土地,已经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幻想。
 
惨痛的教训应该可以令大家认识到错误了,此刻或许他的话,博古是听得进去的。
 
毛泽东心中存下了这一丝希望,等待着博古的回复。
 
很快,便传来了一个令毛泽东感到欣喜的消息,博古召毛泽东赶紧回瑞金,商议要事。
 
毛泽东得知消息以后,既感欣慰又觉悲凉,博古终于让他参与军事的讨论了,然而那些因为错误的军事指挥而失去生命的红军战士,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快马加鞭赶回瑞金,踏进了李德的那所“独立房子”,因为李德这个人特别喜欢吃鸭子,所以在他房子的周围,时常养着一群鸭子,然而很多细心的官兵们已经发现,最近的这栋“独立房子”里的会议突然变多了,而鸭子却逐渐变少了。
 
在这里,他们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会议除了李德和博古之外,还有周恩来、张闻天和朱德。
 
很快,会议宣布了红军开始大规模转移的军事计划,随后便要讨论的是战略转移到哪里去的问题了。
毛泽东怔怔的瞧着博古,心下只盼他能说出“讨论一下泽东同志的意见”这句话来,朱德看毛泽东脸色十分沉重,甚是担忧,用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想要宽慰一下这个老朋友。
 
博古随即说道:“关于我们此次转移的目的地,已经向共产国际汇报,并得到了批准……”毛泽东一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地沉了下去,双手冰冷,失望已极,博古后面说的话,他几乎已经很难听得进去了。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一旦获得了共产国际的批准,那便如古代大臣们接到“圣旨”一般,哪里还能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来之前满以为在这样惨痛的失败之后,大家应该能够接受他的意见和想法了,可是他却没有料到人家只不过是通知他过来,知会他一声而已。
即使这一声知会,多半也是朱德、恩来等人在博古面前帮自己说了不少好话才换来的结果。
 
想到此处,悲观失望的情绪似乎瞬间侵入了其五脏六腑,加之来之前,他疟疾复发,又发高烧,身上时冷时热,早已疼痛难忍。
 
在听到博古宣布了转移目标以后,知道自己的建议他们终于是无法采纳的了,心下黯然,竟觉得这么多年以来,大家战胜了无数的艰难险阻方才建起来的一点根据地,就要毁于一旦了,此时在他身上所感受到的痛苦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对革命的前途也生出了无比悲观失望的情绪。
 
后面会议开到几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在宣布会议结束以后,当他站起身来想要走出会议室时,突然觉得身上似乎完全脱力一般,竟无半分力气。
他终于还是病倒了。
 
三、
随后两天,毛泽民找到毛泽东,说他准备把金库搬到兴国附近去。毛泽民是毛泽东的二弟,当时任苏维埃银行的行长。
毛泽东对毛泽民说:“还是分散到部队保管吧。”言下之意,红军此次转移多半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把财宝、银元交给各部队官兵们携带,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随后,这些财富被分发到各个军团,各军团又把这些银元、金锭分给了下面的官兵们,很多红军这辈子都还没有手握沉甸甸的银元的经历,他们小心的把这些令他们惊喜的东西揣在腰间,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此去是多久,也不知道这一路上会有怎样的坎坷。
这些银元,在长征中,对红军官兵的生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红军用它们向遇到的百姓购买食物和用品,而一旦他们受伤无法跟随部队继续前进,那么这些银元就有助于他们活下去。
 
长久以来,很多人一提到红军长征中那近乎神话般的意志力,便想着要用什么样的科学去解释一下,何以人类的精神力量,会在长征这样的长途大转移中,发挥到人类的极限地步?
 
各种解释到了最后,都殊途同归,把原因归结到了土地革命之上,认为农民们获得了千百年来,难能可贵的属于自己的土地,其誓必要豁出一切来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土地。
 
这个原因当然是很重要的,可是除此之外,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除了土地之外,那面红旗带来的另外一种力量——平等的力量。
 
在千百年的封建制度的剥削和压迫之下,处于底层的劳苦大众,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平等。在他们那里,人格和尊严,是完全超出了他们阶级的想象力的,而这面红旗带来的,却远远不止土地,在共产党的组织和领导之下,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到自己家园的建设之中,他们不分尊卑,都可以通过组织向上反映自己的意见和想法,而这些意见和想法最后竟然很多都被采纳和实践了。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并不是一群愚昧又自私的落后群体,相反,他们为自己的家园建设出力,并享受着自己劳动带来的成果,这种幸福之感,那真真是可以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也要拼了命去维护的了。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叫“人民代表大会”、也搞不清楚什么是“共产主义”,甚至很多农民根本分不清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
可是,在苏维埃的土地上,没有人会歧视他们,也没有人会穷尽卑劣手段伤害他们,贫苦人的子女也可以上学,妇女不但可以参加劳动,而且可以上扫盲识字班,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发挥着自己的创造力,享受着生而为人,那种人格、尊严带来的真真切切的感觉,这就是平等的力量。
 
这种力量会在后来长征的途中,不断的以各种可歌可泣的故事表现出来,从而展现出它那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惊人意志。
 
四、
19341010日。
这一天,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离开了他们创建的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瑞金。不久之后,瑞金这个国中之国便在国民党的枪炮声中成为了一个陷于一片火海的小城。
只是,在这一天,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中国工农红军这一去,竟然在走过千般困难,万般险阻之后,走向了一个开天辟地、焕然一新的新中国。
 
数日之后,红军已经大部集结到了于都,除了董振堂带领的第五军团担任后卫任务之外,其余军团已经各自到了于都河畔的各个渡口,他们分别是:
 
红军第一军团,军团长林彪,政治委员聂荣臻。
红军第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政治委员杨尚昆。
红军第八军团,军团长周昆,政治委员黄甦。
红军第九军团,军团长罗炳辉,政治委员蔡树藩。
 
加上负责后卫任务的董振堂第五军团,中央红军转移部队总人数一共八万六千八百多人。加上两个军委纵队,以及雇佣的一些民夫,总人数达到了十万之众。
 
于都河畔,几十个渡口同时拥挤着准备渡河的队伍,于都河水因为红军的涉足,开始变得浑浊起来。
这是一个离别的时刻。
 
此前,贺子珍已经将她和毛泽东的儿子(小名毛毛)寄托到了毛泽覃和贺怡那里,因为这次军事转移,是禁止带上小孩的。
这个男孩子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因为战乱原因也是寄养到了一个农户家里,后来几经辗转便遗落了,此后有说这个女孩已经死了,也有说还活在世上,但是终归没能相见了。
而这个男孩子,在毛泽东被排斥的那几年,给了他和贺子珍很多精神上的慰藉,可是如今终是避免不了分别。
毛泽覃因为是罗明路线的代表人物,自然也是被留在苏区根据地的了。
 
此后不久,毛泽覃便牺牲在了瑞金附近的红林山区中,自此,毛毛下落不明。
 
常有人问我,革命是什么?我回答他们:革命就是剧烈的阶级斗争。
不同的阶级为了各自不同的利益,展开的你死我活的斗争,然而,在阶级斗争的同时,它似乎又是别的什么?
否则,我们何以解释那些违背了常识的逻辑?
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原本可以衣食无忧,原本可以身居要职,原本可以享受功名,却又何苦要抛弃那唾手可得的一切,将自己命悬一线,而去追逐着那看似虚无缥缈的信仰?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这样的人还并不少见,他们充满智慧,却又心甘情愿的、前赴后继的追逐着一些我们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为此他们甘心抛家弃子,忍受那些原本无须忍受的痛苦和牺牲,只为了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有一天,我终于想明白了,总有这样的人,他们把民族的尊严当作了自己的尊严,把民族的利益当作了自己的利益,把民族的生命当作了自己的生命。
当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同全中国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命运绑在了一起之后,那么,个人的痛苦,便自此同全体劳动人民的痛苦连在一起了,个人的利益,也就变成了为全国人民谋利益。
 
所以,他看不得人民受苦,更无法忍受有人肆意的欺压和凌辱劳动人民,因此,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就永远要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斗争,川流不止,生生不息。
 
其时明月在天,秋风萧瑟,百姓也打着火把聚集到了于都河畔,整个于都河都被火光照的明亮了起来,妇女们聚集在一起,把他们做好的草鞋和衣袜塞给红军,一些年长者口中喃喃自语:“你们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盼望你们多打胜仗,早些回来。”
 
毛泽东既是感激,又是悲伤,此行一去,诸多不测,却又是他此时难以预料和估计的了。
 
看着百姓们期盼和不舍的神情,想到红军这一走,国民党军队必将在此处肆意杀戮,横行无忌,心中便如刀绞锥刺一般,再也无法忍受,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忍再看,随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了渡河的人群之中。


 

历史文章:
苏区斗争-第二十一章 第五次反围剿(上)
苏区斗争-第二十二章  第五次反围剿(中)
苏区斗争-第二十三章  第五次反围剿(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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