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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所谓的「通天纹」,正是晚清旗人挨饿的根源短史记



作者丨陈慕谭

编辑吴酉


这两天,北京一位大妈因让座问题在公交车上辱骂他人成了热点,内中那句“你呢,臭外地的。我还真是正黄旗人,有通天纹,你看看,你有吗?”,也引起了群嘲。


? 视频截图


说一说什么是通天纹。


有说法称,“一般老百姓老了,由于大量失水、营养不良、手摸的坏习惯、强烈日光刺激等引起额头纹的产生,一般重体力劳动者都是几道横纹,生活也困顿,也就是愁眉苦脸。满人在大清国是吃铁杆庄稼的,不事劳作,所以,皮肤失水少,额头只有一道或者几道竖纹。这种现象和满族正黄旗没有什么关系。为了自嗨高贵,有些旗人把这些纹称作为通天纹。”


这种解释似是而非。通天纹是一种眉间竖纹没错,但竖纹的生理源头,与是否从事体力劳动无关。它的文化源头,则是京剧脸谱


下图是京剧《定军山》中的夏侯渊脸谱。其中以红圈标出的位置,便是通天纹。该脸谱的基本样式,出自清末民初京剧演员钱金福之手,效仿者很多。以通天纹配长“寿”字,为的是让人物鼻梁突起,显得形象更加雄壮。①


? 有通天纹的夏侯渊脸谱


下图是京剧《霸王别姬》中霸王项羽的脸谱。自鼻子处至脑门,那条下窄上宽的线条,便是通天纹(红圈部分),旨在表达项羽强大威严,武德充沛。②


? 有通天纹的项羽脸谱


通天纹的使用非常广泛,并不限于京剧脸谱。下图是秦腔剧目《上煤山》里的李自成脸谱,红脸膛中配以黄色的通天纹,旨在表达李自成有着问鼎中原的雄心壮志和充沛武力。③


? 有通天纹的李自成脸谱


京剧成型于清代,与满人的喜好有非常直接的关系。乾隆末年徽班进京祝寿,是京剧的发端。这之后,徽班便长期在京城中为达官显贵表演,与昆曲、秦腔、汉班等剧种共存竞争,最终发展成了京剧。今人常说的“票友”,便始于乾隆时代“八旗子弟从军歌唱曲艺”。清朝末年京剧票友的主体,也是王公贵族、贝子贝勒与游手好闲的八旗兵丁。这一点,由民国初年的京剧辉煌时代便能看出——清朝灭亡后,许多满人票友或为生计、或为爱好(不再有从业禁令)进入到京剧这个行业之中。红豆馆主、清逸居士、卧云居士这些当时的著名京剧演员,均出自爱新觉罗宗室。今人熟悉的尚小云、程砚秋等,也均是旗人。前文提到的为夏侯渊绘制脸谱的钱金福,也是旗人。④


满人是京剧最核心的用户群,也是京剧最核心的创作群。很自然地,京剧中用来表达武德充沛的通天纹,便被一些怀念“从龙入关”之武德的旗人接了过去,与自己眉间因“皱眉肌横头过度收缩”而形成的竖纹对标,成了一种彰显特殊出身的伪标志——毕竟,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传世画像中,便有眉间竖纹;而正黄旗又恰由皇帝直接统帅。


? 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眉间竖纹


但,眉间竖纹只是一种常见的生理现象,不是旗人独有的身体特征,将其视为“通天纹”,只是一种心理按摩,改变不了旗人在清末的悲惨命运。


在活跃于光绪年间的京官文廷式看来,朝廷名义上优待旗人,实际上却是在祸害旗人,以致于京城里的旗人,绝大部分都过着一种极为困苦的生活


“国朝以有功之故优待旗人。其实旗人不过仕进之路稍宽耳,其生计之艰难,室家之苦累,有不可以言喻者。屯居之旗人,京东、京北一带大半衣食不完,女子至年十三四犹不能有裈,困苦万状。即在内城者,世家则骄侈无度,其贫薄者,则借债无门,谋生乏术,又拘于成例不能出京四十里。区区甲粮不足赡一口,何论家人?于是横暴者则流为盗贼,无赖者则堕为娼优,比比有之。”⑤

裈,指的是有裆短裤。在文廷式的所见所闻里,京城东边、北边驻屯的旗人家庭,已穷困至家中女子十三四岁了还没有合裆短裤可穿的境地。朝廷给的那点钱粮,完全是杯水车薪,政策又不许旗人出京另谋生路,城内的普通旗人也纷纷沦为了流氓盗贼和娼优。

旗人的命运沦落至此,是皇权控制的直接结果。

爱新觉罗氏入关定都北京后,长期被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所笼罩。为了对抗这种不安全感,清廷在京城中实施了旗人与非旗人内外城分居的制度。内城居民由八旗军民构成,非旗人则只能居住在外城,且严格限制外来人口的进入,以防外城非旗人的力量压过内城的旗人力量。乾隆四十六年,京城中的八旗兵丁约有16万人,驻京旗人则约有70万人;而住在外城的非旗人,却只有区区23.5万人。⑥

仅仅控制京城中的满汉人口比例,让旗人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并不足以让爱新觉罗皇室安心。与之配套的政策,是只允许旗人从政当差或披甲当兵,不能从事其他行业,也不能随意迁居他处。作为“回报”,朝廷愿意向这些旗人发放俸银禄米。最多时,旗人的俸禄开支一度占到了清廷财政支出的半数。旗人们享受着被朝廷包养起来的尊荣,代价则是人生自由受到了极大限制。

当时代进入到晚清,天平天国起事与欧美列强叩关让清廷在军事上焦头烂额,财政上也是捉襟见肘。被包养的八旗子弟已无力为皇权提供安全感,便成了首先被抛弃的对象。咸丰年间,旗兵的俸银缩水为八成,禄米减为五成。庚子年后,俸银再度缩水为七成,禄米减为二成。考虑到通胀和物价涨幅,八旗子弟的俸禄其实已经低至聊胜于无。1905年,一位旗人给《京话日报》投稿,凄凉地感慨道:

“据我看来,吃饱饭的旗人,也没有多少。……一份钱粮,乐不了三天半,又得发二十六七天的愁。”

所谓月俸只够吃三天饱饭,可知旗人们已被朝廷抛弃到了何种程度。

这种沉重的被抛弃感,引发小部分旗人在晚清的最后十年,做出了许多深刻反思。一位化名“啙寙”的旗人,给报纸投稿说:“风俗人心之坏,就全地球而论,莫胜于中国。就中国而论,莫胜于北京。就北京而论,又莫胜于旗人。”另一位旗人则承认舆论的批评很有道理,承认旗人被财政包养是“朝廷拿着民间的血汗,养活这一群无来由”,同时还很沉痛地说道:

“旗人不得钱粮,还许一辈子不挨饿。得了钱粮,便有了挨饿的苗头了。”

大意是:如果朝廷不包养旗人,放任旗人去做自由民,旗人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种普遍挨饿的境地。被朝廷包养,正是旗人挨饿的根源。

这些自我批评,旨在劝说京城中的旗人自己站起来发愤图强,“别拿着现成饭当应该的”;也不要一味仇视那些批评旗人的汉人,“啙寙先生说的好,有人讲说旗人,正是爱我们旗人。要像朝鲜似的,现在还有谁说他呢。”遗憾的是,这类言论是少数,很难得到京城旗人们的理解。有人给报纸写文章说,“不懂我用意的人,必说我是旗人的汉奸了”;还有人去信要报纸刊登启事,声明某篇批评旗人的文章并非他所写,理由是他不想在现实生活中“违犯众怒”,被其他旗人视为异类。⑦

自清军入关算起,旗人们以高人一等的心态生活已有约270年之久。突然要他们理解清廷的包养,也就是所谓的“通天纹”正是旗人挨饿的根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①傅学斌编绘:《脸谱钩奇》,中国书店2000年版,第23页。
②高新:《京剧文化》,山东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6页。
③陈伟荣:《隆德社火脸谱》,宁夏人民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113页。
④赵志忠:《满族与京剧》,《满族研究》2004年第1期。 
⑤文廷式:《闻尘偶记》。庄建平主编:《近代史资料文库》第一卷,上海书店出版社,第62页。
⑥《北京市社会科学院优秀成果集萃 1978-2008 上》,北京出版社2008年版,第527-528页。
⑦以上旗人在报纸上发表的自我批评文章,全部转引自:王鸿莉:《旗人劝旗人:<京话日报>的旗人言论》,收录于《满学论丛》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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