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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的是鲁迅,不是“鲁训”

文/小庄

我们生活里历来不缺山寨和高仿,但是殊不知就连我们平时读过的书籍,看过的文章中,也是充斥着很多山寨、高仿货的。

比如我们都很熟悉的鲁迅先生,大家对他的印象可能就是“骂人”、“揭露阴暗面”、“讽刺社会”等等标签式的印象。

以至于很多同样喜欢“骂人”、“揭露阴暗面”、“讽刺社会”的文人墨客们,个个都可以拐弯抹角的自比鲁迅。


这就好像吕布生前战力无敌,可是等他一死,个个都有不下当年吕布之勇一般。


要识别山寨货,最好的方式不是去研究山寨产品的语言逻辑,而是去体验一下正品行货的本质属性。


所以我们这篇文章,就一起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鲁迅,而不是市场上到处充斥着的“鲁训”。


一、

鲁迅真的喜欢骂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鲁迅并不喜欢骂人。

“骂人”多多少少含有一些侮辱、指责的意思在里面,但是在鲁迅的文章里,你看不到任何带有侮辱、指责的词汇出现。

人们之所以感觉到鲁迅在“骂人”,是因为他实事求是的揭露出了国民的很多劣根性,这种劣根性是当时的中国普遍存在,甚至在今天依然还有的,所以他的话就像一把手术刀一样,能刺痛你。

但是刺痛的目的,在于警醒,在于医治。


你比方说,鲁迅笔下写过一个叫“单四嫂子”的人,这个单四嫂子是一个寡妇,

她的孩子宝儿得了重病,但是她是怎么对待自己孩子生病的呢?

单四嫂子正抱着她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沉的灯光,照着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明天》

到了第二天,孩子果然不见好转。鲁迅这样写道: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算计: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仙这一条路了。她虽是粗苯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向何家奔过去。——《明天》

这类什么何小仙、陈大仙的方法自然是治不好她的孩子的,但是单四嫂子的钱她们却是一分没少拿。

单四嫂子日夜艰辛攒下的所有积蓄,最后统统进了何小仙的腰包,她的孩子也死了。

我们看看鲁迅笔下的单子嫂子,我们说她愚昧吗?那是肯定愚昧的。

可是即便如此,鲁迅甚至都舍不得用上“愚昧”“封建”这样的字眼。

他对单四嫂子的描述不过是一句“粗苯女人”。


不仅如此,鲁迅对单四嫂子的遭遇,饱含同情,我们从这种同情中,感受到的不是鲁迅的嘲讽,而是当时那种封建体制下百姓深深的灾难和痛苦。

看一下这段就能深刻的感受到:

她现在知道她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她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着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长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就说过,她是粗苯女人,她能想出什么呢?她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明天》


这样的文章是在“骂人”吗?

我想,假使是骂,那骂的也是什么“何小仙”、“陈大仙”之类的吧,假使是骂,那也是站在“单四嫂子”这样的群众百姓的立场去帮助她们骂的吧。


我们熟悉一点的《阿Q正传》、《孔乙己》、《药》等文章,其实也是如此,里面没有骂,有的只是揭露和批判,而这种揭露和批判没有一个不是指向吃人的封建体制的。


更没有一个不是为了帮助受苦受难的中国百姓谋求解脱和新生的。


二、

这种批判辛辣吗?很辛辣。

之所以辛辣,在于它的原原本本和实事求是。

我们看看鲁迅在《故乡》一文中是如何描写他和闰土的故事的。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故乡》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故乡》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过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故乡》

这是鲁迅小时候和闰土的感情。


可是在将近30年后,他回到故乡,再一次看到闰土时,原本很兴奋,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现场的局面却是这样的:

他站住了,脸上出现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到: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故乡》


如果这种场面到了今天的山寨“鲁训”那里,那便少不了一顿挖苦和讽刺:

“你们看吧,这就是国民的奴性,这就是跪着便站不起来的中国人”。


可是鲁迅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鲁迅又是怎么揭露这种奴性的呢?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故乡》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故乡》

这种文章里,依然对社会百姓、劳苦大众饱含同情,鲁迅的一字一句并没有半分挖苦和讽刺闰土这样的人民大众,相反,我们能从这些“粗糙”、“质朴”的语言里,感受到闰土的心酸和痛苦。


当然,也有人会觉得鲁迅这是在骂人,是在揭露社会的阴暗面。

谁会那么觉得呢?

官僚阶级,封建地主阶级,那些迫使闰土挑点粮食去卖得要先捐很多钱的统治阶级,他们当然会觉得这是在骂他们了。



三、

吃人血馒头这事好不好?当然不好,何况还是吃的革命烈士的人血馒头。

所以,如果你说你感受不到鲁迅对单四嫂子愚昧和封建的指责,也感受不到鲁迅对闰土奴性的讽刺和嘲笑的话,那么吃革命烈士的人血馒头这事,不管他是不是群众和百姓,鲁迅都应该大力批判了吧?


然而,还是叫大家失望了,鲁迅在《药》这篇文章里,你依然感受不到他对老栓一家的批判和指责。

当你看到:“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的时候,你对这一家人,便再也恨不起来了,因为原因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也是封建社会文化愚弄下的受害者。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药》

这篇文章里,你可能会恨这个刽子手,可能会恨那些怂恿老栓用人血馒头治病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你始终恨不起吃人血馒头的老栓一家人来。


再当你看到他们一家所有的积蓄,都被这个人血馒头拿走以后,小栓的病依然没有治好,而华大妈在小栓的坟前:

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她的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药》

你是否也能体会到华大妈、老栓一家的悲痛?


四、

鲁迅有没有骂人,看你怎么理解,也看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去看他的文字。

你站在地主官僚的立场上去看,你就会觉得他骂了你,可是你站在劳苦大众的立场上去看,你就会觉得他很懂你,还很同情你,他甚至能感受到你的悲伤、无奈和痛苦。


我总觉得,任何实事求是的揭露,不管它语言多么的辛辣甚至刻薄,都算不得骂人。

鲁迅的文章里当然有很多批判,他批判过阿Q的精神胜利法,批判过精神小资孔乙己,甚至讽刺过那“赵家的狗”,可是他的批判里绝对没有嘲笑和污蔑。


他的文章,你读不出高高在上的感觉,你读不出对群众的讥笑和刻薄,甚至连孔乙己这样的精神小资,你都会对他产生同情。


而对那个吃人的封建体制,那个损害和麻木群众利益和精神的旧时代统治阶级,他却是毫不留情的批判和揭露的:

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联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


今天有很多山寨版的鲁训,他们喜欢站在群众的对立面来骂人,来揭露阴暗面,来大搞批判。

却忘了不管是揭露也好,批判也罢?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是警醒?是医治?

还是讥笑或者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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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八角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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