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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子私塾课堂】一天一则《论语》·第65课

一天一则,读懂《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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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佾篇第三

原文

3.25


子谓《韶》①,“尽美矣,又尽善也②。”谓《武》③,“尽美矣,未尽善也。”

[今译]


孔子说舜乐《韶》:“美到极致了,也善到极致了。”说武王乐《武》:“美到极致了,但还不能说善到极致了。”


[注释]


①《韶》(sháo):传说上古虞舜时的一组乐舞,也叫“大韶”。虞舜是通过禅让得到帝位的,所以孔子认为这是“尽善”。


②美:指乐舞的艺术形式,音调声容之美。善:指乐舞的思想内容,体现的道德价值。


③《武》:周武王时的乐曲,也叫“大武”。武王的帝位是通过暴力推翻纣王而来,虽顺应天意民心,但毕竟经过征战,所以孔子说“未尽善”,即还不是最高境界。


[导读]


尽美,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尽善,是道德上的最高境界,尽善尽美,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谁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唯大圆满之唐尧虞舜。谁永在追求这样的境界?一切有所成就者。


[花时间读书社授课原创分享]


 结合前面3.23那则,我详细讲讲这 3.25吧。


《韶》和《武》,是不同的两个时代的音乐。《韶》是上古虞舜时代的音乐。《武》就是所谓“大武”,是周武王即位时演奏的音乐。成语“尽善尽美”,就是从这儿来的。显然,孔子认为,《韶》要高于《武》。为什么呢?传统的学者认为,因为舜的帝位是通过尧禅让得来的,没有暴力的成分,所以孔子说《韶》尽善尽美。周武王的帝位,则通过暴力革命,以暴易暴得来的,所以孔子说《武》尽美未尽善。


对周武王的这个革命,历史上历来有不同的评价。孔子是认同这样的革命的。儒家是认同这样的革命的。但是在司马迁的《史记》里,记载到伯夷、叔齐这两个人。对伯夷、叔齐,孔子评价也很高,但是伯夷、叔齐(当然也有可能是后人借伯夷、叔齐之口),对武王以暴易暴却有不同看法,商纣王固然残暴,可你武王不也是用暴力手段取得的政权吗?这个观点,是不是真的是伯夷、叔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实存在这种观点。这种观点,在今天实际上涉及到什么问题呢?就是统治的合法性。这涉及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暴力革命能不能够给新的政权带来合法性?如果我们认为暴力革命可以带来合法性,那么,它就有可能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比如:面对下一场暴力革命,你怎么来评价?你用暴力手段获得政权,那么下一个人也能再用暴力手段推翻你。你无法杜绝下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用跟你一样的办法来取得政权。这是其一。其二,统治者用暴力取得政权后,在管理国家时的政绩,能不能够反过来证明其合法性?这也是个问题。政绩很好,就取得了合法性吗?你能用后来的事情证明你前面做的是对的吗?这个本来逻辑上就有问题,经不起逻辑的推敲。那假如有人宣称我的政绩比你更好,那怎么办?你是不是也应该让我取得政权?所以一个政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它永远都会面临着一个非常强烈的挑战,哪怕你补一个手续呢。不补,问题永远存在。西方采用的是竞选制度,用民众投票的程序来解决问题。那么,舜的统治的合法性,来自于尧的禅让,非暴力,这是古人认可的一种合法性。所以《韶》乐,被孔子称之为尽善尽美。


美,是从艺术的标准来评价的。而善,是从伦理、道德以及统治的合法性角度来评价的。孔子对周文王、周武王评价非常高,“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我们刚讲过。孔子一辈子认可7个人,他眼中的“圣人”:尧、舜、禹、商汤,再加周朝三个人:文王、武王、周公。最多再加一个周成王。但对周武王,因为他统治的权力得自暴力革命,所以孔子即使对他很认同,也只说《武》“尽美”,而不敢说“尽善”,是“未尽善矣”。


《尚书》中,也讲到武王伐纣时,暴力革命带来的巨大伤害——流血漂卤,血流淌得如此之多,以至于把盾牌都漂了起来。暴力革命,何其残忍啊!从孔子对武王说话留有余地,我们也可以看出什么?孔子的深思熟虑。一个人,当他站到一个高度以后,当他居高临下的时候,他讲的话,是经得起时间与价值评估的。孔子对周文王、周武王之文武之道那么推崇,但是他对周武王还是有所保留的。


孔子对周文王的评价没保留,《论语》9.5则中,孔子被匡人围困时,他讲,“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之道不都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想要消灭这种文化,那我就不可能掌握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不消灭这种文化,那么,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文王以后,是有武王的,对吧?但是,孔子这么说,实际上他是把周武王跳过去了。


孟子讲道统,说尧传之于舜,舜传之于禹,禹传之于汤,汤传之于文、武、周公。孟子把文、武、周公全算进去了。但孔子在这个地方直接跳过了武王,说自己的文化继承来自文王那里。这是孟子和孔子的一个小小的区别。这个小区别很有意思,有文化信息在里面。说孔子是圣人,孟子是亚圣,区别也在其中。我们一开始读书的时候,可能更多的人会喜欢孟子,孟子特别有个性、特别有正义感、特别有热情啊,但读到最后,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以后,你会觉得,孔子还真比孟子高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么一点点,往往是难以达到的啊。比如你考60分,提高到70分很容易,从90分提高到95分就不容易了,从95分提高到100分,更难。所以,圣人到亚圣看起来只差一点,一点的差距,却实在大。这是仔细读书,给我们的大消息。孔子对周武王是有保留的。


那么,周朝是怎么解释它政权的合法性的呢?他造出一个革命理论来,将这个革命解释为变革“天命”,就是说我也是来自“天命”。我这个“天命”是从哪儿的?是从商那儿变革过来的。商原先也有“天命”,但为什么最后变到我这儿来了?是因为商失去“德”了。所以,周的革命理论的核心,就是“德”。


前面我讲到了,周朝特别强调道德,强调人的道德。注意,尤其是在周朝,它一开始强调的是统治者的道德。其来源就在于它的变革“天命”的革命理论——商朝失德,所以失去“天命”;周朝有德,所以得到“天命”。有德者有天命,有德者有天下。周朝,是用德来认证它的合法性的。但是,逻辑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既然你用德来认证你的合法性,你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你为什么不能够做到天下归心,用一种和平的方式呢?所以,这确实是周武王暴力革命获得政权留下的一个破绽。所以,孔子对他的评价留有余地,虽然他没有直接批评。但是,我们还是从他评价音乐《武》“尽美”而“未尽善”,一窥其中究竟。


对读古代经典,老有人觉得,那是古人两千多年以前的东西了,腐朽得不得了!但是我要说,是经典,一定是非常具有现代性的。今天有些人写的文章,那才叫腐朽得了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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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鲍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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